第582章 人间失格(12)(1 / 2)
“幻觉……”
‘堀木’那句带着程序化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冰冷的话语,如同最后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叶藏的心口。他逃离了那间令人窒息的长屋,走在东京日渐寒冷的街道上,秋风卷着枯叶,抽打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记住……”
而那个在数据洪流淹没前,无声蠕动的唇形,却又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信息,在他脑中激烈地交锋,几乎要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撕裂。一个是系统精心维护的、“正常”世界的否定;一个是那个被囚禁意识在彻底沉沦前,挤出的最后嘱托。
他该相信哪一个?
是继续沉溺于这被安排好的、走向毁灭的“安逸”轨迹,假装一切异常都是自己精神不稳的产物?还是……背负起那个沉重的、来自另一个灵魂的嘱托,去对抗那无形无质、却拥有着压倒性力量的“规则”?
叶藏蜷缩在廉价旅馆冰冷的榻榻米上,将那本粗糙的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它是唯一能证明自己并非完全疯狂的物证。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扭曲痛苦的画作,指尖划过那些代表系统噪音的杂乱线条,抚过那些冰冷的数据锁链,最后停留在了最后一页,那个被锁链贯穿、无声呐喊的模糊轮廓上。
“找到‘我’……在‘规则’的裂缝里……”
他喃喃念着这行字,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一丝逐渐凝聚的疯狂。
如果……如果连“我”的存在,都可以被质疑,被扭曲,被囚禁。那么,他大庭叶藏,这个一直为了融入“人间”而不断扮演小丑、不断自我否定的存在,其本身的意义又是什么?
一种奇异的、近乎明悟的感觉,如同冰冷的电流,窜过他的脊髓。
或许,他与那个被囚禁的意识,在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失格者”。一个被系统规则所不容,一个被人间常理所排斥。
那么,反抗系统,寻找那个“他”,是否……也是在寻找他自己存在的,某种微小的证明?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战栗的恐惧,却也带来了一丝扭曲的……兴奋。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拯救一个陌生的意识。他是在为自己的存在,寻找一个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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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叶藏变得更加“正常”了。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去刺激‘堀木’,也不再流露出任何对那本素描本的兴趣。他顺从地跟着‘堀木’出入各种堕落场所,喝酒,听着那些虚无的谈论,甚至在与静子女记者再次“偶遇”时,他也能够勉强应对,虽然依旧笨拙,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无法招架。
他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疯狂地、不动声色地吸收着一切。他观察‘堀木’的每一个细节,不是带着恐惧,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研究心态。他记录下‘堀木’在不同情境下的反应模式,说话的节奏,眼神变化的规律,甚至呼吸的频率。
他在寻找。寻找系统运行中,那些被素描本标记出的、细微的“裂缝”可能出现的规律。
他发现,当‘堀木’的行为完全符合“堕落引路人”的设定,且周围环境稳定时,系统的运行最为“平滑”,那个被囚禁的意识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但当出现意外干扰,或者‘堀木’需要处理一些略微复杂、需要“即兴发挥”的社交情境时,系统的运行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延迟。尤其是在涉及与叶藏相关的、带有强烈情感色彩(哪怕是负面情感)的互动时,那种“卡顿”和“数据淤积”的迹象,会变得更加明显。
情感……是系统的负担?是那个被囚禁意识可能撬动的杠杆?
叶藏的心脏狂跳起来。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需要创造一个情境。一个充满强烈、混乱、无法被系统简单归类的情感冲击的情境。一个足以在瞬间冲垮“堀木”这个角色行为模板的……情感风暴。
他想起了静子。那个对他抱有猎奇般兴趣的女记者。想起了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却又带着施舍意味的眼睛。
他想起了《晚年》。想起了那些字句间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还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对爱与理解的渴望,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人类的恐惧。
他要将这一切,混合成一杯最烈、最毒的鸡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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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来临。‘堀木’似乎接到了系统的新指令,要带叶藏去参加一个由某些不得志的文人墨客组织的、充斥着酒精与牢骚的聚会。按照“剧情”,这将是叶藏进一步见识人性虚伪、加深其虚无感的场合。
在前往聚会地点的路上,叶藏显得异常沉默。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静子给他的名片,以及一张他悄悄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画着那个被数据锁链缠绕的轮廓的纸片。
聚会地点在一家更加破败、气氛更加颓废的小酒馆。空气中烟雾缭绕,人们高声谈论着不着边际的艺术和失败的人生,用酒精麻醉着各自的失意。
叶藏坐在角落,小口喝着杯中的劣酒,目光却如同潜伏的猎豹,紧紧锁定着正在人群中高谈阔论、扮演着“核心人物”的‘堀木’。
时机……他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酒过三巡,场面变得更加混乱。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争吵,有人烂醉如泥地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