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人生一世(1 / 2)
一年后。
暮春时节,摄政王府后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赵粉欧碧,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风过时,整座园子都浸在淡淡的香气里。
落然趴在水榭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往池子里扔鱼食。锦鲤们挤作一团,红白相间,翻腾着抢食,水花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回头看向水榭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铺着宣纸,镇纸压着边角。他的丞相爹爹正执笔作画,姿态闲雅,神情专注。父亲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爹爹身上,根本没看那画。
落然收回目光,继续扔鱼食。
“少爷,”阿福凑过来,小声道,“您都扔了半罐鱼食了,再扔下去,锦鲤该撑死了。”
落然把罐子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扔。”
阿福捧着罐子,欲哭无泪。
落然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走到长案边,探头去看落羽的画。
画的是后园牡丹,设色秾丽,笔触细腻,连花瓣上停着的那只蝴蝶翅上的纹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片刻,忽然道:
“爹爹,您这蝴蝶画得不对。”
落羽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落然指着那只蝴蝶,一本正经:“这是玉带凤蝶,翅展三寸许,雄蝶后翅有白色斑纹。您画的是雌的。”
落羽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你何时懂这个了?”
“昨儿个在御花园,陛下指给我看的。”落然说得坦然,“陛下说,太傅教的,万物皆有其理。蝴蝶亦然。”
落羽与辞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辞风放下茶盏,淡淡道:“陛下近来常召你入宫。”
落然眨眨眼:“他一个人闷嘛。那么多折子要批,太傅又严厉,好不容易有个人陪他说说话。”
“说的什么?”
“什么都聊。”落然掰着手指头数,“北境雪灾后续、春闱舞弊案、户部那个周延怎么判、太傅今儿个又考了他什么……哦对了,他还说想学磨刻刀,我答应了带他去工部匠作司。”
落羽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落然浑然不觉,继续道:“陛下说,等他刻刀磨好了,再给我刻一枚玉蝉。这回刻个成对的。”
“成对的?”辞风问。
“嗯,他一个,我一个。”落然理所当然道,“说是这样就不怕丢了。”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落然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两位父亲的目光,愣了一下。
“怎么了?”
落羽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
落然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爹爹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但他懒得深究,又把注意力转回那幅画上。
“爹爹,您这蝴蝶改不改?”
“改。”落羽提笔,将那只雌蝶细细涂去,重新勾勒,“你来画。”
落然一愣:“我?”
“不是懂吗?”落羽把笔递给他,“画来看看。”
落然接过笔,看着那一片空白,忽然有些后悔刚才的多嘴。但他素来不肯认怂,当下硬着头皮,俯身下去,一笔一笔地描。
落羽退后两步,靠在辞风身侧,看他画。
“有几分样子。”辞风低声说。
落羽点点头,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水榭的纱帘,将那张犹带稚气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专注的神情里,依稀能看见当年的影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快穿局里缠着他要“体验小少爷生活”的小系统,想起它第一次化成人形时那嘚瑟又新奇的模样,想起这三年里,它是如何一点点学会做一个人,学会笑,学会闹,学会在他和辞风面前撒娇任性,也学会在旁人面前端起王府公子的架子。
时间过得真快。
落羽伸出手,轻轻勾了勾辞风垂在身侧的手指。
辞风侧头看他。
落羽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辞风反手将他的手握住,拢在掌心里。
落然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左右端详,颇为满意。
“怎么样?”他回头邀功。
然后看见两位父亲并肩而立,手牵着手,正看着他。
那目光,温柔得让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摸了摸脸,“我脸上又有东西?”
落羽笑着摇头,走过去看他画的蝴蝶。看了片刻,点了点头:“不错。”
落然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学什么都快。”
“蝴蝶画得不错,”辞风在旁淡淡开口,“先生教的书抄得如何?”
落然的得意僵在脸上。
“……父亲。”
“嗯?”
“今儿个不是休沐吗?”
“休沐就不抄了?”
落然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落羽在一旁笑出了声。
他一笑,落然更委屈了,凑过去扯他的袖子:“爹爹——您看他——”
落羽由着他扯,眼底带着笑,却什么都没说。
辞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午后阳光温柔,水榭里花香浮动。
一个少年扯着父亲的袖子告状,另一位父亲靠在廊柱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谁也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分,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御前的大太监,捧着一只檀木匣子,恭恭敬敬地呈给落然。
“陛下口谕:听闻落然公子近日习画有成,特赐前朝《百花图卷》摹本一册,以备临摹。另,刻刀已磨好,明日御花园,盼公子赴约。”
落然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卷装裱精良的画册,还有一枚新磨的刻刀,刀身寒光内敛,显然是用心挑过的。
他拿起那枚刻刀,在掌心掂了掂。
“陛下自己磨的?”他问。
大太监躬身道:“回公子,是陛下亲手磨的,在匠作司待了整整两个时辰,手上磨出两个血泡。”
落然沉默了一下。
他把刻刀小心收好,对大太监道:“替我谢谢陛下。明日我一定去。”
大太监笑着告退。
落然捧着匣子站在原地,过了片刻,忽然转身往里走。
落羽和辞风正在正厅用晚膳,见他进来,落羽抬眼:“陛下送的什么?”
落然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打开,露出那卷画册和那枚刻刀。
“画册是给我临摹的。”他说,顿了顿,拿起那枚刻刀,“这刻刀,是他亲手磨的。”
落羽接过刻刀,看了看,点了点头:“是好东西。”
落然把刻刀收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爹爹,”他忽然开口,“陛下是不是有点傻?”
落羽挑眉。
“他是皇帝啊,”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想要什么没有?刻刀可以让匠造司磨,画册可以让内库找。他非要自己磨,磨出血泡来,就为了送我一个生辰礼?”
落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辞风在旁淡淡道:“你觉得他为什么?”
落然愣了一下,抱着匣子,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我去把画册收起来。”
说完抱着匣子跑了。
落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收回目光,与辞风对视一眼。
“这孩子,”他笑了笑,“有时候聪明得很,有时候又笨得可以。”
辞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平:“随你。”
落羽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晚膳后,落然在自己的院子里待了很久。
他把那卷《百花图卷》展开,铺在书案上,一页一页地看。画的确是前朝真迹的摹本,笔意流畅,设色典雅,是难得的精品。可他看了没几页,目光就落在一旁那枚刻刀上。
他拿起刻刀,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刀身是精钢所铸,刀柄是上好的檀木,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刚刚好。刀锋处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大约是磨的时候力道没把握好,留了道浅浅的划痕。
落然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划痕。
有点硌手。
可他握着那刀,就是不想放下。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回过神,把刻刀收回匣子里,回头看去。
是落羽。
“爹爹?”落然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落羽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一眼被匆忙合上的匣子,什么也没问。
“来看看你。”他说,“明日要进宫,早些歇着。”
落然“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这就睡。”
落羽看着他,没有起身。
落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爹爹,您还有事?”
落羽摇了摇头,伸手理了理他散落的一缕鬓发,动作轻柔。
“落然。”他叫他。
“嗯?”
“你在这世上,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落然愣了一下,没想到爹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不知道。想做的事挺多的,今天想当将军,明天想当画师,后天又想当游侠。”
落羽笑了。
“慢慢想,”他说,“不着急。”
落然看着他,忽然问:“爹爹,您以前,有没有想过这些?”
“想过。”落羽说。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