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塞北大熟,粮仓初成(1 / 2)
建安十六年八月,辽州。
辽河平原的秋天来得格外慷慨。自襄平城往北,直至扶余故地,目之所及尽是金黄色的海洋。新垦的百万亩良田里,麦穗低垂如谦恭的士子,粟米饱满如待射的弓矢。风吹过时,穗浪层层叠叠推向天际,沙沙作响,仿佛大地在低声吟唱丰收的赞歌。
襄平城西二十里,官道旁立着一座新修的观稼台。台高五丈,以青石砌成,台上建有三层楼阁。此刻,辽州牧袁熙正站在最高处,凭栏远眺。
他今年三十有二,面庞因北地风霜略显黝黑,但双目炯炯有神。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悬着辽州牧印绶,整个人比三年前离开许都时沉稳了许多。
“使君请看。”身旁的年轻文士展开一幅绢图,手指沿着图上的墨线滑动,“这是去岁规划的十二处大屯田区,如今已全部垦成。自辽西柳城至玄菟高显,绵延八百里,皆成沃野。”
这文士正是司马师,字子元,河内温县人,今年二十岁。他是司马懿长子,去年随叔父司马防推荐入辽州为吏,因才思敏捷、精于筹算,被袁熙破格擢为户曹从事,协助管理钱粮户籍。虽然年轻,却已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
袁熙接过绢图细看,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处屯田的田亩数、作物种类、预计收成。数字工整详实,一丝不苟。
“子元,这些数据可曾复核?”袁熙问道。
“已派三拨佐吏实地核查。”司马师答道,声音平稳,“第一拨丈量田亩,第二拨查验长势,第三拨预估产量。三拨数据比对,误差不过百分之一二。”
正说话间,远处田野间传来嘹亮的号子声。只见一队队农人正挥镰收割,身后捆扎好的麦捆如金色小山般堆积。更远处,数十架新造的水车正将辽河水引入沟渠,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那些水车……”袁熙指着问道。
“是按使君从冀州请来的匠人图纸所造。”司马师解释道,“辽河水流平缓,正宜车水灌溉。去岁试制十架,今春增造五十架,可灌田五万余亩。明年若再加百架,则沿河良田皆可得溉。”
袁熙颔首,目光又转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一片特殊的田地,作物长得格外茂盛。
“那是试种的‘辽东稻’。”司马师会意道,“去岁从江南购得稻种三百斤,分三处试种。柳城一处因霜早歉收,襄平此处却长得极好。据老农说,辽河下游地势低洼,土质肥沃,若筑堤防潮,可成水田。”
“稻米……”袁熙若有所思,“若能在辽州种出稻米,军粮品质将大大提升。”
二人正议论间,一骑快马自官道奔来。马上使者见到观稼台,翻身下马,快步登台。
“报使君!辽东盐场、辽北牧场秋核已毕,太史都督遣使呈报!”
使者奉上两份简册。袁熙先展开盐场册簿,上面详细记录着:沓氏盐场今岁产盐八万石,平郭盐场产盐两万石,合计十万石。不仅满足辽州所需,还可供给幽州、冀州部分郡县。
再看牧场册簿:辽北牧场现存栏战马五万一千三百匹,其中可充军马者三万八千匹。另育有牛两万头、羊十五万只。牧场下设三处马监,专司配种繁育。
“好!”袁熙忍不住击掌,“有此盐场、牧场,辽州便有了造血之能,不必事事仰赖中枢调拨了。”
司马师却微微蹙眉:“使君,盐、马虽丰,却需谨慎处置。盐利过重易引私贩,马匹过多恐遭猜忌。”
“子元有何高见?”
“当速将册簿副本呈送许都,并附详细说明:盐场产出几何用于辽州,几何输往幽冀;马匹几何充作官马,几何留为种马。务必让大将军知晓,辽州所产,皆为国用,绝无私藏。”
袁熙深深看了司马师一眼。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岁,思虑之周详却远超其龄,颇有乃父司马懿之风。
“便依子元所言。”他转身对使者道,“传令各县长吏,三日后来襄平议会,核计今岁税粮。另,请太史都督、王刺史、鲜于都督一同与会。”
八月十五,襄平城州牧府议事堂。
堂内坐了三十余人,除辽州主要官员外,十五县的县长、县丞也都到齐。这些县长中,有六人是本地归附的胡族首领,如今穿着汉家官服,虽有些别扭,却也坐得端正。
袁熙坐于主位,左侧是辽州刺史王修、都督鲜于辅,右侧是户曹从事司马师、别驾韩珩。太史慈因在朝鲜湾巡视水师,遣了副将前来。
“诸位,”袁熙开门见山,“今岁辽州大熟,乃上天庇佑,更是诸位勤勉之功。今日之议,首在核计粮赋,次在谋划明年。”
王修率先起身。这位老臣年过五旬,须发已斑白,但精神矍铄。他主持辽州民政已两年,对各地情况了如指掌。
“使君,诸位同僚。”王修展开一份长长的清单,“据各县呈报,今岁辽州夏麦、秋粟合计可收三百二十万斛。按十五税一,应纳赋粮二十一万斛。然辽州新设,民生未固,修建议仍按去岁例,减半征收,取十万斛即可。”
话音未落,一名鲜卑出身的县长起身道:“王刺史仁厚!只是……只是今年收成实在太好,我等部落之民,仓库都已堆满,若只纳这些,心中不安啊!”
这话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这县长名叫慕容木延,原是鲜卑小帅,归附后被任为徒河县长。他汉话说得生硬,但情意真切。
袁熙微笑道:“慕容县长不必不安。赋税之外,官府还可平价收购余粮。子元,你将‘平籴法’说与诸位听听。”
司马师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辽州地图前。他年仅二十,面对满堂官员却毫无怯色,举止从容。
“诸公请看。”他手指地图,“辽州地广人稀,各地丰歉不一。若任由粮价波动,则丰处谷贱伤农,歉处粮贵伤民。师有一策,名曰‘平籴法’。”
他详细解释道:由州府设立常平仓,在各郡县设分仓。丰年时以略高于市价收购余粮,存入仓中;歉年时以平价售出,平抑粮价。如此,农人不必因谷贱而弃耕,百姓不必因粮贵而挨饿。
“收购之资从何而来?”王修问到了关键。
“三处来源。”司马师早已筹算清楚,“其一,盐场、牧场之利,可拨三成;其二,各地商税,可抽二成;其三,若仍不足,可请大将军从冀州调拨钱帛,待来年以粮相抵。”
堂内议论纷纷。那些胡族出身的县长听得似懂非懂,但汉人出身的官员都已明白此法的妙处。
鲜于辅沉吟道:“此法甚好,只是……收购之价、出售之价,如何定夺?”
“这正是关键。”司马师取出一卷算筹,“师已核算过去三年幽、辽两地粮价。拟将收购价定为市价加一成,出售价定为市价减一成。中间二成差价,用于仓储损耗、人工费用。若经营得法,或可略有盈余。”
他接着又详细说明了仓储选址、粮食轮换、防虫防潮等诸多细节。每一条都考虑周详,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长期筹划。
王修听完,抚须叹道:“司马从事年纪轻轻,却有此治才,真乃后生可畏!”
会议从辰时开到申时。最终议定:今岁辽州纳赋粮十万斛,另由州府平价购粮五十万斛,存入新建的十二处常平仓。盐场、牧场之利,三成拨入平籴基金。各县秋收后立即开始征收、收购,十月前完成。
散会时,已是夕阳西斜。袁熙留下司马师,二人登上州牧府后园的小楼。
楼外,襄平城的炊烟正袅袅升起。街市上传来胡笳与汉笛交织的乐声——那是归附的胡人在学习汉家礼乐。
“子元,”袁熙望着城中景象,缓缓道,“三年前我初来辽东时,此地城池残破,田野荒芜,胡汉相疑,民生凋敝。如今……竟有盛世之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