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引入“专业预警与退出机制”(1 / 2)
西山大学“古典文献学”专业的联名信,三天后在《教育报》上全文刊登了。
标题很抓眼球:《谁来保卫我们的文化根脉?——西山大学古典文献学专业师生致教育部的一封公开信》。
信写得很有水平,先讲情怀:“古典文献学,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承载者,是民族精神的基因库。从《诗经》的风雅颂到《史记》的纪传体,从敦煌遗书到明清档案,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需要我们一代代人传承、研究、发扬。”
再讲现状:“当前社会浮躁,功利主义盛行,一些声音片面强调就业率,将传承文化的专业简单归为夕阳专业。这是对历史的无知,对文化的亵渎。”
最后讲诉求:“我们恳请教育部领导,不要只看就业数据,更要看到文化价值。请给古典文献学这样的基础人文学科留一方净土,给文化传承留一点火种。”
信末,是专业二十七名师生,包括三名退休返聘教授的亲笔签名。
文章见报当天,林杰的办公室电话就没停过。
先是社科院文史学部几位老专家打来,语气激动:“林书记,文化传承不是儿戏!不能什么专业都看就业率!”
接着是几位知名作家、学者在微博上发声:“如果连古典文献学都要撤销,我们还谈什么文化自信?”
下午,许长明拿着厚厚一摞打印件进来:“林书记,这是今天收到的相关信件、邮件,还有媒体报道的汇总。支持保留古典文献学的声音,占了上风。”
林杰翻了翻,抬头问:“你怎么看?”
许长明犹豫了一下:“从舆论看,我们有点被动。‘唯就业论’‘急功近利’的帽子扣上来,对改革形象不利。”
“那你的建议是?”
“要不……暂缓?”许长明试探道,“先集中处理那些明显与社会脱节的专业,比如茶叶审评那种。像古典文献学这种有文化传承价值的,可以再研究研究。”
林杰没说话,走到窗前。
窗外,落叶纷飞。
“老许,”他转过身,“你知道为什么教育改革这么难吗?”
许长明摇头。
“因为教育承载了太多东西。”林杰说,“既要教知识,又要教做人;既要服务社会,又要传承文化;既要考虑就业,又要着眼长远。每个角度都有道理,每个诉求都该被尊重。所以一谈到改革,就很容易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困局。”
他走回办公桌前,翻开西山大学古典文献学专业的数据:
“这个专业,连续三年招生不足十人,去年只招到三个,还是调剂来的。近五年平均就业率42%,毕业生中真正从事古籍整理、文献研究工作的,不到20%。每年学校投入在这个专业的经费,生均达到八万元,是全校平均水平的2.5倍。”
林杰放下数据:“你说,这样的专业,该不该调整?”
“该调整。”许长明承认,“但舆论压力……”
“舆论压力要面对,但不能被舆论绑架。”林杰说,“这样,你通知高教司、学位办、发展规划司,明天上午九点,开专题会。同时,请社科院、文化部的相关专家列席。我们公开讨论,公开决策。”
第二天上午,教育部大会议室。
椭圆桌旁坐了二十多人,除了部里相关司局的负责人,还有五位特邀专家:社科院文史学部副主任、国家图书馆古籍馆馆长、北大中文系资深教授、清华历史系主任,还有一位是西山大学古典文献学专业的创始人,八十五岁的李老教授。
林杰说:“今天请大家来,讨论一下高校专业设置优化中,如何平衡就业需求与文化传承。特别是像古典文献学这样的专业,该何去何从。”
他示意工作人员分发材料:“这是西山大学古典文献学专业近五年的详细数据,请大家先看看。”
几分钟后,社科院文史学部副主任先开口:“林书记,数据我们都看到了。但我想提醒一点,有些价值,是不能用数据衡量的。古典文献学培养的不是普通的技术人才,是文化传承者。他们可能就业面窄,收入不高,但他们的工作,关乎民族文化的延续。”
北大中文系老教授接话:“我同意。现在社会太功利,什么都要算经济账。但一个民族,不能只算经济账。没有文化的根,经济再发达,也是浮萍。”
国家图书馆古籍馆馆长点头:“我们馆每年都要招古籍修复、整理方面的人才,但符合条件的太少。如果高校把这类专业都砍了,以后谁来做这些工作?”
林杰静静听着,等大家都说完,才开口:“各位专家说得都很好。文化传承确实重要,确实不能只算经济账。但我想请大家思考几个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第一个问题:
“第一,文化传承,是不是只有高校专业培养这一条路?”
“第二,如果专业培养的学生,大部分都不从事相关工作,这样的培养有没有效率?”
“第三,有限的教育资源,该如何配置才能效益最大化?”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杰继续说:“我不是要否定古典文献学的价值。恰恰相反,我认为这个领域非常重要。但重要,不等于就要用现在的模式来办。”
他回到座位,翻开另一份材料:“这是我让发展规划司做的调研。全国目前有十七所高校开设古典文献学或相关专业,去年共招生不到两百人。但各图书馆、博物馆、出版社、研究机构每年的人才需求,总量不超过五十人。供大于求,而且‘求’的还很有限。”
“那我们培养的人才可以去中小学啊!”清华历史系主任说,“加强中小学的传统文化教育,也需要专业人才。”
“说得对。”林杰点头,“但如果目标是中小学教师,那培养模式就该调整。现在的古典文献学专业,课程设置偏重研究,轻教学法;偏重古籍考据,轻通俗传播。学生学了四年,会校勘《史记》,但不知道怎么给中学生讲《史记》故事。这能胜任中小学教学吗?”
几位专家互相看看,没说话。
林杰又翻开一页:“再看经费使用效率。西山大学古典文献学专业,每年总经费约一百二十万,平均每个学生八万。而他们学校的工科专业,生均经费不到三万。我不是说文科就该少花钱,但花出去的钱,总要有相应的产出吧?如果一个专业既招不到学生,又培养不出社会需要的人才,还占用大量经费,这样的专业,不改行吗?”
一直没说话的李老教授,这时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
“林书记,你说得都对。数据、逻辑、效率,都对。但有一点,你可能没考虑到,文化的火种,不是靠‘效率’传承的。”
他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文化传承”四个字
“我教了一辈子古典文献学,带过的学生,现在有在图书馆修古籍的,有在出版社编书的,有在中学教语文的,也有……转行做了别的。”李老教授说,“他们中很多人,一辈子可能都默默无闻,工资不高,工作琐碎。但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民族保存记忆,延续文脉。”
他转过身,看着林杰:“林书记,你问我这个专业该不该办?我的回答是,该办。但不是像现在这样办。”
“那该怎么办?”林杰问。
“少而精。”李老教授说,“全国不需要十七所高校都办,有三五所顶尖的,就够了。招生规模不需要大,每年二三十人,宁缺毋滥。培养目标要明确,不是培养泛泛的文化爱好者,是培养真正的传承者、研究者。课程要改革,要增加实践,要打通就业渠道。”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国家要给政策支持。这类专业,不能完全市场化,需要特殊保护、特殊投入。就像保护大熊猫一样,保护文化传承的‘活化石’。”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林杰也鼓起掌:“李老,您说得太好了。‘少而精’‘特殊保护’,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思路。”
他看向在座的专家和司局长们:“所以,专业优化的核心,不是简单地砍掉某个专业,而是优化布局、调整结构、提升质量。对于那些确实需要保护的文化传承类专业,我们要建立特殊支持机制,确保它们办得精、办得好。但对于那些社会需求萎缩、培养目标模糊、资源使用效率低下的专业,必须坚决调整。”
高教司刘司长问:“林书记,具体怎么操作?标准怎么定?”
林杰示意工作人员分发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让政策法规司起草的《高校专业设置预警与退出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核心内容就几条”
“第一,建立专业评价指标体系。包括就业率、招生报到率、专业对口率、社会评价、办学条件、经费使用效益等六个维度,每个维度有具体量化指标。”
“第二,实行‘红黄牌’预警机制。连续两年综合评价排名在本校后10%,或就业率低于60%的专业,给予黄牌警告,限期整改。连续三年黄牌,或就业率连续三年低于50%的,给予红牌,建议撤销。”
“第三,建立特殊专业保护清单。对于国家战略急需、文化传承重要但市场就业率低的专业,经专家评审,可纳入保护清单,给予特殊经费支持,但必须严格控制规模,确保培养质量。”
“第四,规范退出程序。专业撤销前,必须经过专家论证、校内公示、学生妥善安置等环节。不能简单粗暴,要平稳过渡。”
文件在会议室里传阅,响起翻页的沙沙声。
社科院文史学部副主任看完,抬头说:“林书记,这个办法……相对科学。但如果按照这个标准,西山大学古典文献学专业,很可能拿黄牌。”
“那就拿黄牌。”林杰说,“拿黄牌不是目的,是手段。逼着学校改革——要么调整培养模式,真正培养社会需要的人才;要么缩小规模,办成‘少而精’的特色专业。如果什么都不改,那红牌撤销,也是应该的。”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
散会后,李老教授特意留下来,走到林杰面前:“林书记,谢谢你。今天这会,开得值。”
林杰扶他坐下:“李老,该我谢谢您。您给了我一个重要的启发,改革不能一刀切,要分类指导,精准施策。”
“但阻力不会小。”李老教授叹气,“有些学校,有些专业,背后都是人情、关系、利益。你动他的专业,就是动他的奶酪。”
“我知道。”林杰说,“所以需要建立制度,用制度说话,用数据说话。人情可以影响一时,但影响不了一世。”
送走李老教授,许长明匆匆进来:“林书记,西山大学那边……有新动作。”
“什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