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寒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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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张家坳的土路被泡得泥泞不堪，踩一脚就能陷进半只鞋。柴房的屋顶漏得更厉害了，雨水顺着破洞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倒映着昏沉的天光。宋茜蜷缩在干草堆最里面的角落，身上盖着秀晴偷偷拿来的破旧薄被，依旧觉得浑身发冷。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一碰就钻心的疼，胸口的淤青还没散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感。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只能勉强坐着，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妞妞在一旁安静地拾掇着干草，把潮湿的部分挑出来，堆在门口通风的地方。
“姐姐，你冷不冷？”妞妞把挑好的干干草往宋茜身边挪了挪，小手摸了摸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我再给你多盖点。”孩子踮着脚尖，把薄被又往上拉了拉，尽量盖住她的肩膀。
宋茜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不冷，妞妞自己也盖好。”她看着孩子瘦小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这几天张仙凤因为工作组的事憋了一肚子火，对她们的态度更差了，口粮减了又减，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给一口吃的。幸好秀晴总能想办法偷偷藏点红薯或者玉米饼子送来，才让她们不至于饿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雨水滴落的声音，慢慢靠近。宋茜和妞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这个时候，会是谁来？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那人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和污渍，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重伤。
“是……二姑？”妞妞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那人是秀红，声音里带着惊讶。
宋茜的心猛地一沉。秀红嫁去邻村已经三年了，丈夫是个出了名的赌鬼，听说经常打骂她，只是秀红性子要强，每次回娘家都尽量装作没事人，可每次回来，宋茜都能从她眼角的淤青或者袖口露出的伤痕里，看出她在婆家受的苦。
这次，她怎么会这个样子回来？
秀红没有回应妞妞的话，只是低着头，一步步朝着堂屋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她的衣襟，也打湿了脚下的泥地。
堂屋里，张仙凤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到动静，抬头骂道：“谁啊？下雨天不敲门就进来，没规矩！”等看清是秀红，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回来了？不在婆家好好待着，跑回来干什么？”
秀红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她的左眼下方青了一大块，嘴角破了皮，还在渗着血，左边的胳膊不自然地垂着，似乎抬不起来。她看着张仙凤，嘴唇动了动，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疲惫：“娘……他又打我了……”
“打你？为什么打你？”张仙凤放下手里的针线，语气里没有丝毫心疼，只有不耐烦，“是不是你又不听话，惹他生气了？”
“不是……”秀红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又去赌了，输了好多钱，回来就找我撒气，说我是丧门星，克他输钱……他把我往死里打，胳膊都快断了……”她说着，慢慢抬起垂着的左胳膊，袖子滑下来，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青紫伤痕，还有几道明显的血印，触目惊心。
妞妞吓得捂住了嘴，不敢出声。宋茜坐在柴房门口，清楚地看到了秀红胳膊上的伤，心里一阵揪疼。她太清楚那种被人打骂的滋味了，那种疼不仅在身上，更在心里，一点点磨灭着人的希望。
她以为张仙凤就算再狠心，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打成这样，总会心疼，总会说句公道话。可没想到，张仙凤只是瞥了一眼秀红的胳膊，就撇了撇嘴，语气平淡地说：“多大点事？男人嘛，赌输了钱心里不痛快，打几下出出气很正常。你忍忍就过去了，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忍忍？”秀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猛地睁大，看着张仙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娘，他把我打成这样，你让我忍忍？我已经忍了三年了！他第一次打我的时候，你让我忍忍；他赌光家里的钱的时候，你让我忍忍；他外面找女人的时候，你还是让我忍忍……我忍了这么久，换来的是什么？是他变本加厉地打我！”
秀红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心疼我？为什么从来都不想着帮我？我在婆家受了那么多苦，回来只想听你说句安慰的话，可你只会让我忍忍！”
“安慰你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张仙凤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神色，“女人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了，哪能动不动就回娘家哭诉？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张家的女儿多不懂事，以后你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她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了，哪个男人不打老婆？我年轻的时候，你爹不也经常打我？我还不是忍过来了？现在不也好好的？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忍一忍，等他年纪大了，收了心，就好了。”
“忍？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秀红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根本就不会收心！他只会越来越过分！娘，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他打我的时候，说要不是看在我还能给他洗衣做饭的份上，早就把我扔河里了！他说我连条狗都不如！”
“他就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张仙凤不以为意地说道，“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好好伺候他，把他哄高兴了，他自然就不打你了。女人嘛，要懂得以柔克刚，别总想着跟男人硬碰硬，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张仙凤一边说，一边拿起针线，继续纳鞋底，仿佛秀红的伤痛和绝望，都与她无关。“赶紧把衣服换了，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晦气。等雨停了，就赶紧回婆家去，别让人家以为我们张家不懂规矩。”
秀红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张仙凤。她的母亲，那个她曾经以为是全世界最亲近的人，此刻正低着头纳鞋底，脸上没有丝毫担忧，没有丝毫心疼，只有冷漠和不耐烦。
那些伤人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里，把她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碾碎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摔倒了，娘都会心疼地把她扶起来，吹吹伤口；每次受了委屈，娘都会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她。那时候的娘，是那么温柔，那么疼爱她。
可自从她嫁人以后，一切都变了。娘好像再也不是那个疼爱她的娘了，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在娘眼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都成了“女人本该承受的”。
原来，在娘的心里，女人的命，真的就这么贱吗？就该被男人打骂，就该忍气吞声，就该一辈子活在痛苦和煎熬里？
秀红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里面的泪水渐渐止住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像被秋雨浸泡过的寒潭，再也没有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