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彩礼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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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砸在纸窗上,沙沙地响,像是谁在数着陈年的谷子。
宋老三蹲在门槛上,手里那杆老旧的戥子秤,秤盘空着,秤砣在冷风里微微晃动。他的指腹摩挲着秤杆上模糊的铜星子,一颗,又一颗,仿佛这样就能秤出点儿什么来。秤得出粮食的斤两,秤得出布匹的尺寸,可秤得出人心的轻重么?
堂屋里,王媒婆那身枣红袄子晃得人眼晕。她抿了一口粗瓷碗里的茶沫子,眉头皱得像揉烂的抹布。
“宋老哥,不是我说,”她把碗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张家这门亲,那是你们老宋家祖坟冒青烟!人家小伟,正儿八经读过书的,将来是要考秀才、中举人的!你家西丫头嫁过去,那就是秀才娘子、举人夫人!五十两银子,两头壮牛,四季绸缎——这多么?这叫体面!”
墙角灶台边,宋西蹲在那儿择野菜。枯黄的荠菜叶子在她手里被细细地掐掉根须,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她的指节冻得发红,有些地方裂了口子,渗着细细的血丝。她没抬头,可王媒婆说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五十两。两头牛。四季绸缎。
她不用抬头,也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被生活压出深深沟壑的脸,一定又皱成了一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里屋传来咳嗽声。先是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然后猛地爆发开来,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到尾声,变成了拉风箱似的喘息,混着痰液黏腻的声音。
宋西的手停住了。一片枯叶在她指间碎了。
那是弟弟小宝。十四岁的少年,本该像田埂边的白杨树一样抽条拔节,如今却躺在冰冷的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郎中上个月来看过,捋着花白的胡子直摇头:“痨病入骨了……得用好药吊着,人参、川贝……唉,看造化吧。”
人参?川贝?
那是宋家人梦里都不敢想的东西。家里最值钱的,是那头养了三年、还瘸了一条腿的老黄牛,是母亲留下的几件粗布衣裳,还有……还有她腕子上那只成色不算顶好、却是外婆传下来的玉镯。
“王婶子……”宋老三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磨盘底下挤出来的,干涩,嘶哑,“五十两……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也……也凑不齐啊……”
王媒婆“啧”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依然清晰得刺耳:“宋老哥,不是我说你。你家小宝那病……拖不得了。张家大娘说了,若是亲事成了,她认识县里济仁堂的坐堂大夫,能弄到好参须子。这救命的东西,是钱能衡量的?”
宋老三的脊背猛地一僵,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砸了一棍子。
灶台边,宋西慢慢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堂屋氤氲的寒气,落在里屋那扇破旧的蓝布门帘上。帘子下半截已经洗得发白,边缘fray开了线头,随着弟弟的咳嗽轻轻颤动。她记得母亲在世时,这帘子是鲜亮的蓝色,母亲总爱把它洗得干干净净,说蓝色看着清爽。
母亲是生小宝时没的。血崩。请不起稳婆,抓不起好药。她就那么躺在炕上,血把褥子浸透了,人像被抽干了水的秧苗,一点点蔫下去。临死前,母亲把腕子上那只玉镯褪下来,塞到当时只有十岁的宋西手里。
“西儿……收好……将来……有个万一……”
镯子带着母亲最后一点体温,贴在宋西掌心,烫得她发抖。
“万一”。宋西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万一”。现在她懂了。
“万一”就是弟弟咳血时,父亲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的样子。
“万一”就是米缸见了底,她只能挖野菜充饥的日子。
“万一”就是此刻,王媒婆那张涂得猩红的嘴一张一合,就要把她的往后余生,都秤斤论两地卖掉。
王媒婆还在说,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飞溅:“……张家的意思是,彩礼一分不能少,这是规矩,也是脸面。不过呢,他们也知道你家难处,允了可以先给一半,剩下的等西丫头过门后,从她月钱里慢慢扣……”
“月钱?”宋老三茫然地抬头。
“就是媳妇在婆家干活,婆家给的零花!”王媒婆一副“你这都不懂”的表情,“张家大娘说了,西丫头手脚勤快,去了张家,灶上、地里、针线,哪样不得干?一个月给二百文,慢慢还,三五年也就还清了。”
宋西手里的野菜,被捏出了青绿色的汁液,顺着她冻裂的指缝往下淌。
二百文。一个月。三五年。
她慢慢站起来,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堂屋门口,倚着门框,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媒婆。
王媒婆被她看得一怔。这丫头,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沉得像井水,黑黝黝的,看不出情绪。
“王婶,”宋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五十两银子,是现银还是银票?”
王媒婆又是一愣,下意识答:“自、自然是现银……”
“牛呢?是要能下地干活的壮牛,还是老弱病残充数?”
“这……自然是壮牛!张家那么大的田产,要病牛作甚?”
“绸缎。”宋西继续说,语速平稳得可怕,“我要亲眼验货。不能是陈年旧布,不能是次品残次。四季绸缎,春用杭绸,夏用湖绉,秋用宁绸,冬用缎子。颜色花样,得我过目。”
堂屋里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