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彩礼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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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里屋的咳嗽声都停了片刻。
宋老三呆呆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王媒婆脸上的假笑僵住了,涂了厚粉的脸颊抽动了两下。
“你……你这丫头……”王媒婆有些恼了,“彩礼的事,自然是你爹娘做主,哪有未出阁的姑娘自己开口的道理?没规矩!”
“规矩?”宋西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王婶说的是。那按照规矩,张家给了这样的彩礼,我的嫁妆,是不是也得按规矩来?”
王媒婆噎住了。
按本地风俗,男家给高彩礼,女家就得陪送相应丰厚的嫁妆,否则就是“卖女儿”,会被人戳脊梁骨。可宋家这家底……
“我宋家虽穷,”宋西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空气,“但我娘临终前,留了话。我的嫁妆,别的没有,只一样——我娘的镯子,我得戴着出门。”
她抬起手,捋起补丁摞补丁的袖口。
腕子上,那只玉镯露了出来。成色不算顶好,水头也一般,可被打磨得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柔和的光。那是母亲戴了一辈子的东西,是外婆传给母亲,母亲又留给她的。是念想,是底气,是女人在这世上,除了父兄夫家之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媒婆的眼睛盯在那镯子上,眯了眯。
宋西放下袖子,遮住了镯子,也遮住了手腕上冻裂的口子。
“劳烦王婶回去禀告张家,”她一字一顿,“五十两现银,两头壮牛,四季绸缎按我说的来。嫁妆,就这只镯子。行,这亲我认。不行——”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里屋的门帘,那里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宋西,宁愿剪了头发做姑子,也不踏进张家门一步。”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回了灶房。蹲下去,继续择那些枯黄的野菜。手指被菜汁和冻疮弄得又疼又痒,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只是低着头,一下,又一下,掐得很仔细。
堂屋里,王媒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这丫头……性子还挺烈。行,我回去问问张家大娘的意思。”
她起身走了,枣红袄子消失在风雪里。
宋老三还蹲在门槛上,抱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野兽呜咽般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混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粒子声,让人心里发慌。
宋西择完了最后一把野菜,舀水洗净,放进破边的陶盆里。
她走到水缸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十七岁的脸庞,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苍白,眼睛却黑得惊人。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腕上的玉镯。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一直凉到心底。
她知道,从她说出那些话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家会答应吗?他们图的,不过是她年轻能干,是个“好生养”的劳力。至于镯子……或许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可她必须争。
为那五十两银子,能换来弟弟救命的参须。
为那两头牛,能帮父亲减轻田里的重担。
为那四季绸缎……不,她不要绸缎。她要在过门前,想办法把绸缎折成现钱,哪怕折价,也要换成实实在在的、能攥在手里的铜板。
还有这镯子。
母亲说,这是“万一”时的退路。
宋西看着水缸里晃动的、破碎的倒影,慢慢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很疼。
但这疼,让她清醒。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院里的枯草,覆盖了父亲佝偻的背影,也覆盖了这个贫寒却曾经有过母亲笑声的家的最后一点温度。
宋西转身,开始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火光跳跃中,她腕上的玉镯,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却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