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五十三章：酝酿（1 / 1）

进入十一月后，大荒村的严寒已然逼近零下三十度。第一场大雪过后，仅隔了半月，暴风雪便席卷而来。源自草原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峡谷河道，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呜咽，宛如凶兽在极力嘶吼，势要吞噬天地间的一切生机。这般恶劣天气下，乌孤母亲的居所选址优势彻底显现，河道一侧的地势恰好形成天然屏障，将狂风稳稳挡在外侧。听从照李逸的嘱托，入冬前众人已在河道两岸用山石垒起两道防线，这两道防线设计为双向防御，既能抵御来自......二郎蹲坐在一块青石上，脊背挺直如松，脖颈处的鬃毛根根竖立，在寒风中微微起伏，竟似一丛银色火焰。李逸缓步上前，绕着它走了一圈，心跳渐沉——这哪里还是当初那只半大狼崽？肩高已近四尺，体长逾六尺，粗壮的前肢撑起宽阔胸膛，腰腹紧实如铁铸，后腿肌肉虬结，绷紧时隐隐可见皮下筋络如游龙隐现。它垂眸望着李逸，眼瞳深处不再是野兽惯有的幽绿或琥珀色，而是一种沉静、通透、近乎琉璃般的灰金色，仿佛能映出人影，又仿佛早已洞悉人心。“二郎……”李逸低声唤道，声音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确认。二郎低呜一声，缓缓站起，足爪踏地无声，却震得落叶簌簌而落。它迈步向前，竟未低头，而是将鼻尖轻轻抵在李逸胸口，温热的气息透过厚棉衣扑来，带着雪松与干草混合的清冽气息——那不是狼该有的气味，倒像是山涧晨雾裹着松针露水拂过面颊。李逸抬手，终于落下，掌心贴上它额间微凉的皮毛。指尖触感惊人：毛根粗硬如钢针，却柔顺如丝，层层叠叠，蓄着难以言喻的韧劲。他顺势抚向颈侧，指腹骤然一滞——那里皮肤之下，竟有两条细长凸起，如两条蛰伏的筋索，随呼吸微微起伏。他心头一跳，猛然掀开二郎颈后一簇长毛，赫然看见两道淡青色纹路自耳后蜿蜒而下，没入浓密毛发深处，纹路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细看竟似天然生成的符痕！“玄甲纹……”李逸喉结微动，脱口而出。这名字并非来自记忆，而是脑中武学信息洪流奔涌之际，一道关于上古异兽血脉的残篇倏然浮现——玄甲纹者，非妖非魔，乃天地寒煞与太初灵息交感所生之异种，成年可裂岩崩雪，通晓百兽之语，更可于月晦之夜引动霜魄，凝气为刃。此等记载本应湮灭于战乱，如今却活生生蹲在他面前，银毛猎猎，目光澄明。二郎似有所感，忽而仰首长啸。这一声再非先前雄浑狼嚎，而是清越如钟磬，悠长似古琴泛音，声波所及，林间枯枝上积雪簌簌震落，远处几只栖息的寒鸦惊飞而起，盘旋三匝，竟不南去，反在低空列成一个歪斜却分明的“人”字，久久不散。李逸心头巨震，下意识后退半步。就在此刻，二郎前爪轻抬，踏前一步，将一只覆着厚茧的右前爪缓缓抬起，爪尖朝天，轻轻一划。空气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浮出三粒晶莹剔透的冰珠，悬停半尺，滴溜溜旋转，折射出天光云影。冰珠表面，竟有细微纹路游走，赫然是三枚微缩的“玄甲纹”！下一瞬，冰珠陡然爆开，化作三道银白气流，如活物般缠上李逸手腕，冰凉却不刺骨，反而带来一阵奇异的清醒，仿佛混沌识海被清泉洗过，连远处风掠过松针的微响都清晰可辨。【血脉共鸣触发】【玄甲狼王·初醒】【绑定者：李逸】【当前状态：共生契启·第一阶】【效果：共享五感（视、听、触），寒息抗性+30%，夜战感知范围+500步，危机预判延迟-0.3秒】一行行淡金色文字在李逸识海中浮现，随即消散，如同雪落湖面。他怔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冰珠碎裂时沁出的凉意。共生契？第一阶？这绝非人力可为，而是某种远超当下认知的古老契约，在二郎蜕变成王的刹那，悄然完成。“你……一直都知道？”李逸盯着二郎的眼睛，声音低哑。二郎垂眸，长尾轻轻摆动，扫过积雪，留下三道浅浅印痕。它转身走向林深处，走了三步，忽又停住，回首望来。那眼神里没有臣服，没有依附，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说：我守你，因你曾予我火种；我护你，因你未以锁链缚我。这世间，本无主仆，唯有共赴生死之约。李逸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寒气刺入肺腑，却浇不熄胸中翻腾的烈焰。他迈步跟上，不再追问，只将手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刀鞘之下，是刚刚赠予林平的钢刀——而此刻他腰间这把，才是真正由他亲手锻打、千锤百炼、融了三钱陨星铁屑的“断岳”。山风骤急，卷起漫天雪沫。李逸与二郎并肩而行，身影被拉长投在雪地上，一高一低，却奇异地重叠为同一道剪影。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李逸却觉得周身血液在烧，不是躁热，而是沉静如熔岩奔涌的灼热。他忽然想起昨夜墨天琪悄悄塞给他的那卷竹简——《寒潭录·残页》，上面用朱砂小楷写着：“凡器遇真灵，必生异变。若得玄甲引，可淬兵魂，寒锋不损，斩铁如泥。”原来如此。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掌，又抬头望向二郎银光流转的脊背。大荒村的冬天，从来不只是饥寒与杀戮。它是一场蛰伏已久的蜕变，是冰层之下暗流奔涌，是雪原尽头孤狼仰首，撕开阴云，引来第一道劈开长夜的雷霆。回到村中，天色已沉得如同泼墨。炊烟在各家屋顶艰难升起，又被寒风撕扯得七零八落。李逸刚踏进院门，便见陈玉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骨汤迎上来，汤面浮着金黄油花，香气浓郁。“夫君，快趁热喝。”她笑着，鬓角沾着一点面粉，显然刚从灶台下来，“雪儿姐姐说，你练功回来总爱喝这个。”李逸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的温热，却没急着喝。他目光扫过院中——白雪儿正教豆子和大丫辨认新制的糖霜，赵素馨在一旁缝补一件小袄，墨节瑾则抱着一摞账册，指尖蘸着朱砂，在纸上勾画什么。墨天琪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幕，眉头微蹙，似在推演风向与雪势。“天琪。”李逸开口。墨天琪闻声转过身，月白色袄裙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夫君？”“今夜戌时，城墙上加设三处哨岗，哨兵换防间隔缩短至一个时辰。让张小牛带二十个青鸟卫，持‘霜弩’埋伏在东段城墙垛口后，弩箭全部换装三棱破甲箭头。”李逸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再调五十斤硝石粉，混入桐油，制成膏状，分装百个陶罐，亥时前运抵西段城墙马道下。”墨天琪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提笔记录，笔尖沙沙作响：“霜弩？是昨日试射的那批新弩？”“对。”李逸吹了吹汤面热气，啜饮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弓臂加了玄铁簧片，射程提升三成，但后坐力极大，非青鸟卫不可用。至于硝石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诸女，“明日若降大雪，雪厚三寸以上，便点燃陶罐，倾泻于城墙外坡。火油遇雪即燃，霜火交融，可成一道十步宽的‘寒焰沟’。”“寒焰沟？”白雪儿放下手中糖霜罐，眼睛亮如晨星，“夫君，这名字好听！”“好听也得有用。”李逸将空碗递还给陈玉竹，目光沉静，“乌孤那边，我已派人传讯，今夜子时，秃发部落的斥候会摸到官军必经的黑石坳，佯作劫营。他们只要放三支响箭，拖住半个时辰即可撤回。庞正必疑心有伏，行军速度会再降一成。”赵素馨放下针线，轻声道：“夫君，你是在等雪？”“我在等天时，等人心，等刀锋最冷的那一瞬。”李逸走到院中老槐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瓣。雪在掌心迅速融化，冰水顺着指缝流下，凉意刺骨。“庞正以为千人围剿，胜券在握。他不知大荒村的墙是用冻土掺麦秸夯成，比青砖更硬；他不知青鸟卫的弩机藏在墙内暗槽，开合无声；他更不知……”李逸嘴角微扬，望向院外沉沉暮色，“他以为的敌人，只是我们想让他看见的影子。”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叩响三声。林平探进头来，手里还拎着那把崭新的钢刀，刀鞘上沾着几点新鲜雪泥。“二哥，孙大哥刚送来急信——安平县西三十里的柳家集，昨夜遭了‘雪盗’。烧了三间粮铺，抢走二百石陈粮，领头的使一把银柄短刀，刀法快得只看见残影。”李逸眸光骤然锐利如刀：“雪盗？”“对！”林平压低声音，“孙大哥说，那银柄刀……刀鞘纹路，和咱铁匠铺新刻的‘云雷纹’一模一样。”院中霎时寂静。炭盆里木柴“噼啪”爆开一朵火星，映得众人眉目分明。墨节瑾手中的朱砂笔停在半空，一滴鲜红坠下，在账册上晕开一小朵血梅。李逸缓缓呼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冷夜里凝而不散，如一道微小的、无声的旗。“很好。”他声音很轻，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既然他们急着送刀上门……那今夜，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寒锋。”他转身走向屋内，脚步沉稳。经过墨天琪身边时，忽而驻足，将一枚冰凉的东西放进她掌心——那是二郎留下的三粒冰珠中，唯一未碎的一颗，此刻正静静躺在她手心，通体澄澈，内里银纹流转，宛如一颗微缩的星辰。“守好它。”李逸说，“雪落之时，便是寒焰燃起之刻。”墨天琪合拢五指，冰珠的凉意渗入肌肤，仿佛握住了一小片亘古不化的月光。她抬眼，只见李逸的背影已没入屋内昏黄灯火，而门外，第一片鹅毛大雪，正悄然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无声无息，却重逾千钧。雪，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