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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熔炉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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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他还在呼吸...”

“他的肺烧坏了,内部器官正在衰竭。吗啡是唯一能做的。”博尔特的声音干涩如砂纸,“下一个。”

下一个是吸入性损伤,咽喉和气管被高温气体灼伤,每次呼吸都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这个可以救,但需要气管切开术。

博尔特拿起手术刀时,手抖了一下。不是疲劳,是别的——一种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恐惧。他意识到,这些烧伤大多来自白磷,而白磷弹是他堂兄在拜耳公司参与研发的。家族聚会上,堂兄骄傲地展示过样品,称之为“德意志化学工业的明珠”。

现在这颗明珠,正在这些年轻的身体上燃烧,永不停息。

手术中途,一名传令官冲进医疗帐篷:“博尔特医生!紧急命令:所有能走动的轻伤员立即归队!熔炉计划第三阶段提前!”

“这些人不能走,”博尔特头也不抬,“他们需要至少三天...”

“这是皇帝直接命令!”传令官打断他,递过文件。

博尔特瞥了一眼。文件上确实有皇室印章,还有一行手写批注:“胜利不等待伤口愈合。”

他沉默了。作为军医,他宣誓效忠帝国。作为医生,他宣誓拯救生命。两个誓言正在互相撕咬。

最终,他走向那些绑着绷带、但还能坐起的伤员。“你们听到了。命令要求...”

“我们听到了,医生。”一个脸上缠满绷带的士兵说,声音从纱布后传出,“告诉我实话:回去的话,我会死吗?”

博尔特看着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年轻,清澈,充满对答案的恐惧。“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留在这里,你可能会活。”

士兵笑了,一个苦涩的、扭曲的笑容:“但如果我们都留下,谁来守住阵地?谁来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他站起来,动作因疼痛而僵硬。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个,两个,五个...二十个缠着绷带的士兵,相互搀扶着,走向帐篷出口,走向外面的火与烟。

博尔特看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烟尘中。他突然想起医学院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

今天,他背叛了这个誓言。不是主动背叛,是被战争的逻辑碾碎。

护士递给他一杯水。博尔特接过,但没喝。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一个陌生人,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嘴角有未擦干净的血迹。

“医生?”护士轻声问。

“我没事。”博尔特放下水杯,走向下一个担架,“继续工作。”

黄昏18时,凡尔登城地下墓穴临时避难所

这里原本是圣保罗教堂的地下墓室,安葬着十六世纪以来的凡尔登贵族。现在,大理石棺椁被推到角落,腾出的空间塞满了平民:女人、孩子、老人,还有少数从火线撤下来的伤兵。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三百人挤在不到两百平方米的空间里,唯一的通风口是通往地面的石阶。烛光摇曳,在墙壁的圣像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圣徒们也在痛苦中挣扎。

十岁的路易丝紧紧抱着妹妹。她们的母亲三小时前上去取水,再也没有回来。有人低声说,一发白磷弹落在了中心广场的喷泉处,那里聚集了取水的人群。

“妈妈会回来吗?”六岁的安娜问,声音因干渴而嘶哑。

“会的。”路易丝撒谎,把最后一点面包屑喂给妹妹,“睡吧,睡着了就不渴了。”

但她自己睡不着。她听着头顶持续不断的震动——不是爆炸,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是大地本身在咆哮。每次震动,就有灰尘从拱顶落下,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灰色的雪。

角落里,一个老人在喃喃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旁边的人接上。

很快,整个墓穴响起了低沉的祈祷声,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声音汇聚成共同的祈求。这不是虔诚,是绝望——当人类的一切努力都失效后,只剩下向未知力量的哀求。

路易丝没有祈祷。她看着石壁上的一幅浮雕:最后的审判。天使吹响号角,死者从坟墓中复活,基督坐在宝座上,右手抬起,左手下垂——拯救与诅咒的分野。

她想,如果现在就是最后的审判,那么凡尔登的所有人应该都会上天堂。因为他们已经经历了地狱。

突然,入口处的木板门被猛烈敲击。“开门!医疗队!有伤员!”

人们犹豫了。可能是陷阱,德国人假装成医疗队骗开避难所的门。

但敲击声带着真实的急迫:“看在上帝的份上!开门!”

两个男人搬开抵门的石棺盖。门开了,涌入的不是德军,而是四个法军医护兵,抬着两个担架。担架上的人穿着平民衣服,但浑身烧伤。

“白磷弹击中了市政厅地下室,”一个医护兵喘着气说,“还有更多人在外面,但我们带不了...”

“我去。”一个年轻修士站起来,“我是医生,战前在巴黎学医。”

“外面在燃烧,神父。”

“那么上帝会保护我。”修士划了个十字,接过急救包,“还有谁?”

几个男人默默站起来。路易丝看着他们走出墓穴,消失在向上的石阶尽头。他们都知道可能回不来,但还是去了。为什么?

她想起父亲——他去年战死在马恩河——曾经说过:“有时候,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但依然去做该做的事。”

震动突然加剧。一块砖从拱顶脱落,砸在地面,摔成碎片。人们尖叫着缩向角落。

路易丝抱紧妹妹,闭上眼睛。她想象着外面的世界:燃烧的街道,融化的教堂彩窗,天空被烟雾染成硫磺色。然后她想象战争结束后的世界:田野重新变绿,河流重新清澈,母亲会回来,父亲会在天堂微笑。

这个想象支撑着她。在黑暗的墓穴里,在死亡的包围中,十岁的路易丝选择相信一个不存在的未来。

因为这是人类对抗疯狂的最后武器:在现实的灰烬中,想象一朵花。

深夜23时,德军总指挥部

布劳恩少将签署了第47号伤亡报告。熔炉计划第一天,德军损失:阵亡4271人,重伤5893人,其中烧伤占73%。法军损失估计:阵亡-人,伤者无法统计。

交换比约3:1。从数学上看,胜利。

但他感觉不到胜利。透过观察窗,他看到的凡尔登突出部是一片燃烧的荒原,火光映红夜空,浓烟形成高达千米的柱状云。空气中有持续的噼啪声——那是未燃尽的木材和尸体。

电话响起。罕见的金色电话,直通波茨坦。

布劳恩立正:“陛下。”

威廉二世的声音通过线路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报告说,覆盖率只有68%。”

“是的陛下。混凝土堡垒群耐火性超预期,且法军采用洞穴战术...”

“那么明天继续。”皇帝打断他,“直到达到95%。明白吗?95%。”

布劳恩犹豫了一秒:“陛下,我们的喷火兵燃料储备只够两天。而且伤亡...”

“燃料从鲁尔区紧急调运。伤亡是必要成本。”威廉二世停顿,“少将,你看到今天的航拍照片了吗?”

“还没有,陛下。”

“我会让人送一份给你。照片显示,燃烧区域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奇异的兴奋,“像一只展翅的鹰——德意志之鹰。历史会记住这个画面:在凡尔登,我们用火焰在法兰西的土地上,烙印了帝国的标志。”

布劳恩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的真正狂热:这不是军事行动,是艺术创作。用死亡作为颜料,用大地作为画布。

“你质疑吗,少将?”皇帝察觉到了沉默。

“不,陛下。只是...代价巨大。”

“所有伟大的事业都需要代价。”威廉二世说,“继续执行计划。明天日出时,我要看到火焰再次升起。”

电话挂断。布劳恩站着不动,手握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忙音单调而持续,像是某种机械心脏的跳动。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凡尔登突出部。明天,火焰将继续吞噬这片土地,吞噬上面的所有生命——法国人,德国人,树木,动物,一切。

然后呢?即使达到95%的“净化”,法军就会崩溃吗?还是会从灰烬中长出更顽固的抵抗?

他不知道。在威廉二世的方程式中,似乎没有考虑一个变量:人类的意志能在多大程度上承受痛苦,而不折断。

布劳恩少将最终坐下,开始起草明天的作战命令。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个字都意味着更多的死亡。

窗外,凡尔登在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是两种力量在争夺他的灵魂——军人的服从,和人性的残余。

而在这场争夺中,前者总是胜利。

因为战争,归根结底,是一个消灭人性的过程。用纪律消灭恐惧,用命令消灭同情,用数学消灭道德,直到只剩下一个完美的、无情的杀戮机器。

布劳恩写完了命令。他签上名字,盖上官印。

文件上写着:“熔炉计划,第二阶段,执行时间:1916年4月16日,黎明。”

他按铃叫来传令官。当年轻人拿走文件时,布劳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恐惧。

“怎么了,中尉?”

“将军...”传令官欲言又止,最终低声说,“我有个表哥在第三喷火营。今天下午,他们清理一个地堡时,法国人引爆了炸药...整个小队,没有找到完整的遗体。”

布劳恩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即将崩溃的光芒。

“战争中,每个人都会失去亲人。”布劳恩说,声音自己听来都陌生,“重要的是,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明白吗?”

“明白,将军。”传令官立正,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布劳恩摘下眼镜,揉着鼻梁。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十八岁,在东部战线。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信了。

如果明天,在凡尔登的火焰中死去的,是他的儿子呢?他还会如此冷静地签署命令吗?

没有答案。因为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在战争的逻辑中,没有父亲,只有将军;没有儿子,只有士兵。

布劳恩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窗外的火海。凡尔登在燃烧,法兰西在燃烧,欧洲在燃烧。

而威廉二世在波茨坦的宫殿里,看着航拍照片上那火焰组成的鹰,满意地微笑。

这就是二十世纪的战争:一个人在安全处设计屠杀,数百万人在火中挣扎,而连接两者的,只是一纸命令,一串数字,一个疯狂的梦想。

布劳恩少将最终关掉了灯。黑暗中,凡尔登的火光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像是死者的舞蹈。

明天,舞蹈将继续。

直到最后一个舞者倒下。

直到火焰吞没一切。

直到灰烬覆盖大地,寂静最终降临。

但在那之前,绞肉机仍在运转,熔炉仍在燃烧,皇帝仍在计算。

而凡尔登,这座千年古城,正在火焰中慢慢死去,用它的死亡,为二十世纪写下一句血腥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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