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纸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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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来了个小姑娘！”

周震一拍大腿，从人群里挤出来，大步朝方青瑶走去。

“正好正好，你帮叔叔一个忙，叔叔给你好多好多钱，好不好？”

方青瑶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她说，“我不缺钱。”

周震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了：

“不缺钱？哈哈哈，这世上哪有人不缺钱的？说吧，你想要什么？玩具？零食？手机？还是房子？叔叔都能给你！”

他把脸凑到方青瑶面前，靠得很近。

方青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很浓、很冲，像很贵的香水

他笑着，嘴咧得很大，两排牙齿上沾着黑黑的东西，像烟垢，又像别的什么。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像一张张细小的红网。

“叔叔跟你讲，叔叔有的是钱。”

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起来，“但是叔叔现在……回不去了。你帮叔叔出去，叔叔给你一半身家。一半！够你吃一辈子！”

方青瑶皱了皱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叔叔，你踩到花了。”她指着周震的脚底。

周震低头一看。

他的脚底

水里泡着几张糊掉的纸钱，已经烂成了黑乎乎的纸浆。

他抬起脚，鞋底拉出几根黏稠的黑丝。

“花？”周震重复了一遍，抬头看方青瑶，眼睛里的光开始闪烁，“你觉得这些是花？”

方青瑶点头。

周震看着她，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环顾四周。

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乘客，还在呆呆地看着他，脸色白得像涂了厚厚的粉，嘴唇乌青。

有几个人的下巴已经掉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你看看他们。”

周震指着那些乘客。

“他们也说，只要我给他们钱，就帮我找到出口。结果呢？他们拿了钱，都不走了。”

方青瑶看见，几个乘客的嘴里塞满了纸钱。

黄纸从他们的嘴角、鼻孔、耳朵里胀出来，像一种长得非常茂盛的、黄色的花。

“叔叔，”方青瑶忽然说，“你的钱是纸做的。”

周震愣住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钞票。

在他眼里，那些是真金白银，是他半辈子赚来的、攒下来的、拼来的。

但此刻，在方青瑶清脆的声音里，他第一次看清楚了。

他手里攥着的，是黄纸。

是烧给死人的纸钱。

“咣当”一声。

列车碾过道岔，整个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

四号车厢里的灯管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像快要烧断了。

那些从天花板上飘落的红色花瓣，突然变得稠密起来，像红色的暴雨。

方青瑶看见，周震脸上的皮开始往下掉。

像墙皮一样，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

他的金链子在脖子上越勒越紧，像一条金色的蛇陷进了皮肉里。但他还在笑。

“你说的对……是纸做的……他妈的，全是纸做的……”

他一边笑，一边慢慢后退，退回那堆纸钱中间。

他的身体陷进花瓣里，越陷越深，像被一滩红色的沼泽吞没。

“我辛苦一辈子……就挣了一堆纸……”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像从水底传上来一样：

“小姑娘……你告诉外面的人……钱没用……钱真的没用……”

方青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胖叔叔慢慢沉下去。花瓣漫过他的胸口、脖子、下巴，最后没过头顶。

他没影了。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纸钱，和一阵又一阵、从车厢深处吹来的灰烬味的风。

“叮咚——”

广播响了。

这一次，女声明显带着哭腔，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前方到站……永兴站……请乘客……不要下车……不要下车……”

方青瑶抬头，看向车厢电子屏。

上面跳动的站名，是四个字。

不是白湖。

不是东港。

不是张佳妮说过的任何一站。

而四号车厢的门，已经开始缓缓打开了。

站台上有光。

还有歌声。很多人齐声唱着一首很老很老的童谣，咿咿呀呀，听不清词，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

方青瑶抱着小熊，站在车厢中央。

她忽然很想回头。

但又想起张佳妮说过，站在灯光下，别乱动。

她没下车，也没回头，只是盯着敞开的车门，小声念出了那首童谣的后半句：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