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伞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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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句话她真的记得。

那是下雨天，她伸手去接外面飘进来的伞，被院长用扫帚把敲了手心。

“你看，你现在也没人帮你。”

那声音又说，这回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委屈，像在抱怨，又像在撒娇。

“你妹妹走了，你姐姐也走了。只有我一直陪着你。你过来，我们做好朋友。”

方青瑶靠在车厢壁上，后脑勺贴着一块漏水的广告牌。

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凉丝丝的。

“我不要。”

她说，“我要悠悠，要佳妮姐姐。”

“她们不要你了。”

那声音很快地说，带着一种恶意的、急不可耐的欢快。

“你上了车，她们没跟来，你丢了熊，丢了发卡，再过一会儿，你自己也会变成这车上的东西。和那些人一样，脚后跟不着地，天天坐着，兜圈子。”

方青瑶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最后一句话，是因为“你丢了熊”。

她真的丢了悠悠的小熊。

那是她从千琼中学出来以后，悠悠最常待着的地方。

每天晚上她都要抱着小熊睡觉，脸埋在玩偶软乎乎的肚子上，才能睡得着。现在熊没了，发卡也断了。

方青瑶的嘴瘪了瘪。

然后，她做了一件伞下那东西绝对没料到的事。

她朝着那双红绣鞋，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对不起。”她大声说。

车厢里的纸钱静了一瞬。

“对不起什么？”那声音明显愣了一下。

“我把熊弄丢了。”

方青瑶直起身，眼睛湿湿的，但语气诚恳得像在罚站检讨。

“那个小熊是妹妹的家，我把妹妹的家弄丢了，还有发卡，我也弄坏了，但我会赔的。”

“我会把熊找回来，把发卡修好。我也不会跟你走。我要是跟你走了，就真的没有脸见她们了。”

说完，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靠着墙壁慢慢蹲下去。

“我就在这里等。哪儿也不去。”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伞不转了，鞋不挪了。

只有纸钱还悬在半空，打着极慢极慢的旋，像被定住的风。

良久。

那声音说了一句让方青瑶后脑发麻的话。

“你刚才说——孤儿院的院长？”

方青瑶愣住。

“我没说。”

她反驳，“我没说过。”

“你说了。”

那声音从伞下飘出来，变得极轻，极缓，像在咀嚼她的话。

“你说，院长说过。你也住过孤儿院，对不对？”

方青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伞下的红绣鞋，突然朝她的方向慢慢滑了过来。

鞋底和地板摩擦，发出“吱——”的湿响，像有人穿着鞋在地板上拖行。

地板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水痕，像两条细细的血线。

“你是不是也在那里待过？”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是不是也有个院长，姓什么？你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门口有没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

方青瑶拼命往后缩，背已经贴死了车厢壁。

“我不认识你。”她用力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

红绣鞋停住了。

就在她脚边三步远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不记得好啊。”

那声音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特别轻，轻得让人分不清是哭还是笑，“我也不想记得。”

车厢里的灯“啪”地闪了一下。

那双绣花鞋在灯光熄灭的一瞬间，消失了。

像从地面蒸发了一样。

只留下黑伞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

方青瑶大口喘着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盯着那把伞，许久不敢动。

然后，她听见车尾方向，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嘎吱”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沿着铁轨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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