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丁氏和解(2 / 2)
丁远继续:“我同学里,有人在用‘荧光检测’APP,扫一下脸就能看遗传病风险。他们说这技术的基础来自太爷爷的研究。如果他是魔鬼,为什么我们还在用魔鬼的技术?”
丁志明想开口,被丁远打断:“爸,我不是要挑衅。我是真的不明白。”少年指向供桌上的名录,“这些人,他们受苦,我很难过。但太爷爷做的实验,也救过人吧?彭奶奶之前说过,有些遗传病家族因为基因筛查避免了悲剧。那么,功过怎么算?是一命抵一命,还是救一百个人就能抵消害一个人的罪?”
祠堂内,雨声敲打瓦片,像无数细小的拷问。
彭洁的轮椅发出轻微的电子音——她的眼动控制系统启动,在平板电脑上缓缓打出一行字,语音合成器读出:
“功过不能相抵。科学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但动机决定性质:为了救人而冒险,与为了野心而践踏生命,是两回事。”
丁远看着彭洁:“那太爷爷是什么动机?”
彭洁继续打字,语音输出:
“早期或许是探索,后期一定是控制。他想要创造‘更完美的人类’,但完美的标准由他定义。当他开始定义完美时,他就成了审判者,而我们都成了他审判台上的样本。”
少年沉默,消化着这句话。
“那我该怎么办?”丁远最终问,“我姓丁,我的基因里可能也有他编辑过的片段。我未来如果学生物,是不是也会变成他那样?”
丁志明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你不会。因为你知道了他做过什么,你有了警惕。罪恶最大的帮凶不是技术,是遗忘。只要你记住今天听到的一切,记住这些名字,记住彭奶奶的话,你就走在不同的路上。”
丁远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他手抄的名录前十个名字:“我这周开始抄名录,每天抄十个。我想记住他们。”
蜡烛的光,在少年稚嫩而认真的脸上跳跃,像某种微弱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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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赎罪之路·丁志明,家族会议主持者”
第五支签是丁志明自己。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环视祠堂内的亲人。
“我是丁志明,丁守诚的长孙,也是目前家族信托的管理人。”他声音低沉,“在过去三年里,我做了三件事:第一,秘密接触了名录上还能找到的27个家庭,以匿名方式提供医疗援助;第二,销毁了祖父藏在祖宅地下室的最后一批实验标本——包括15个早期胚胎玻璃化样本;第三,启动了家族资产的全面审计,准备将至少70%的流动资产转入‘受害者赔偿基金’。”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投射到祠堂白墙上。图表、数字、转账记录滚动。
“但今天,听了各位的话,我意识到这不够。”丁志明说,“金钱补偿是必须的,但不是全部。真正的和解,需要仪式,需要象征,需要将私人忏悔转化为公共记忆。”
他指向祠堂外:“我提议,将丁氏祖宅的主体建筑,改造为‘基因伦理纪念馆’。不是歌颂丁守诚的科学贡献,而是完整展示他的实验如何一步步越过伦理边界,如何伤害具体的人。纪念馆的核心展区,就是这份名录,以及每个受害者(或家属)同一的故事讲述。”
“祖宅是祖产!”一位长辈反对。
“正因是祖产,才更有象征意义。”丁志明坚定,“我们用祖辈积累的财富建造的宅子,现在用来陈列祖辈犯下的罪孽。这是一种循环,也是一种警告:任何试图用技术扮演上帝的人,最终都会在自己的神殿里接受审判。”
他看向马国权:“我同意国权叔的建议。祠堂本身改造为‘记忆堂’,供奉所有受害者的纪念牌位。丁家的祖先牌位移至侧厅,且必须在参观路线的最后——参观者必须先面对受害者的记忆,才能看到加害者的名字。”
他看向丁敏:“我支持你成立独立基金会。家族信托将提供种子资金,但基金会必须完全由外部伦理委员会监管,丁家人可以参与,但不能控股。”
他最后看向彭洁,深深鞠躬:“彭阿姨,您是这场和解的起点。没有您保存的证据,没有您公开数据的勇气,我们可能永远活在粉饰的太平里。我恳请您,作为纪念馆的首位名誉馆长,用您的眼睛,监督我们是否真的走在赎罪的路上。”
彭洁的眼动控制光标在平板上移动,缓慢却坚定地拼出两个字:
“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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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记忆的编织者·彭洁的无声证言”
第六支签本该是彭洁,但她无法言语。于是丁志明代她宣读了她提前准备好的文本——那是她用眼动仪在无数个夜晚,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凑出来的:
“我叫彭洁,护士,1978年进入市第一医院工作,1992年自愿成为‘基因疗法’试验载体,1995年生下儿子,1998年儿子死于免疫系统崩溃,2001年开始秘密收集实验证据,2023年公开数据。”
“我恨过丁守诚,恨他用‘科学进步’的谎言欺骗我们这些无知的志愿者,恨他把我们的身体和孩子当作可丢弃的实验材料。但我也知道,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恨只会延续痛苦的循环。”
“所以我选择揭露。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终止。终止丁守诚的错误,终止基因技术被滥用的可能,终止更多家庭经历我经历过的丧子之痛。”
“今天,我坐在丁家的祠堂里,看着丁守诚的后代主动面对历史,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罪责不会消失,但可以转化。当你们选择将祖宅变为纪念馆,将遗产变为赔偿基金,将家族姓氏从荣耀的象征变为警惕的标志时,你们正在将诅咒变为责任。”
“我不说原谅。原谅是受害者独有的权利,而我已无法代表所有受害者。但我可以说:我看到了改变的可能。当罪恶的血脉主动选择承担记忆而非逃避时,新的基因——伦理的基因、责任的基因、忏悔的基因——就开始在旧的DNA序列上书写新的编码。”
“最后,我有一个请求:在纪念馆里,为我儿子设一个小小的角落。不用名字,只用编号:1995-001。他是第一个因丁守诚的实验而死的孩子。让他代表所有未能长大的生命,静静注视每一个走进纪念馆的人,提醒他们:科学的第一准则,不是进步,是不伤害。”
祠堂内,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绵延的雨声。
丁志明郑重承诺:“我们会做到。1995-001,将成为纪念馆入口的第一个展项。”
彭洁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轮椅扶手上,溅开成极小的一朵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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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幕:契约与火”
第七支签,也是最后一支,抽中的是丁守诚的外孙女,李薇,35岁,艺术家。她没有准备长篇发言,而是带来了一件作品。
那是一卷丝绸,展开有三米长,上面不是画,而是用特殊荧光颜料书写的、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片段——都是从丁守诚实验记录中摘取的、被编辑过的DNA代码。这些序列在烛光下呈现暗色,但当李薇用紫外线灯照射时,丝绸上浮现出金绿色的、流动的光纹,美丽而诡异。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收集祖父实验报告中所有‘成功编辑’的基因序列。”李薇说,“我把它们用生物荧光颜料抄写在这卷丝绸上。每一行代码,都对应着一个被改变的生命。”
她将丝绸的一端递给丁志明,另一端递给马国权,中间的部分由其他族人捧起。七个人,展开这卷基因的“罪状书”。
“现在,请烧掉它。”李薇说。
“什么?”丁志明愣住。
“不是销毁证据,而是仪式。”李薇解释,“这些基因序列,是祖父野心的结晶,也是受害者痛苦的根源。但火焰可以转化——将实体的序列化为灰烬,将罪者的记忆升华为警示。烧掉这卷丝绸,象征我们主动终结这些被篡改的基因在物理世界中的存在形式。但它们的故事,会被纪念馆永久保存。”
丁志明看向其他人。周文英点头,丁敏点头,马国权点头。
七个人捧着丝绸,走向祠堂中央的铜火盆。丁志明用蜡烛点燃丝绸一角。
火焰爬升。
荧光颜料在火中爆发出更强烈的金绿色光芒,像无数挣扎的灵魂在最后一刻绽放。基因序列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灰烬。那些A、T、C、G的字母,那些精心设计的酶切位点,那些被植入的外源片段——全部在火中失去形状。
空气中弥漫着丝绸燃烧的焦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类似雨后青草的生物荧光剂气味。
火焰渐熄。
灰烬在火盆底部堆积,仍有细小的光点在闪烁,像夏夜的萤火虫,然后逐一熄灭。
李薇轻声说:“灰烬会撒在祖宅后院的土壤里。明年春天,那里会长出新的植物。也许有些植物会带有微弱的荧光——那是这些基因序列最后的存在痕迹。但那时,它们将不再属于某个实验项目,而是属于土地,属于自然,属于所有生命共享的、未被编辑的原始基因池。”
雨停了。
祠堂的门被推开,晚风涌入,吹动蜡烛的火苗。门外,夜空如洗,一弯新月悬在黛色屋檐上。庭院里的积水倒映着月光和祠堂内的烛火,像无数碎片化的镜子。
七个人站在祠堂内,看着火盆中最后的余烬。
彭洁的轮椅缓缓转向门口,她看着夜空,眼动仪在平板上打出最后一行字,语音播放:
“天晴了。”
丁志明走到供桌前,卷起那份受害者名录,用丝带系好。
“明天开始,”他说,“纪念馆的设计招标。家族所有人都可以参与,但最终方案,需要彭阿姨和三名外部伦理学家共同批准。”
丁敏补充:“我的基金会第一笔拨款,将用于资助名录上还在世的受害者子女的教育。”
马国权看着祠堂空荡荡的正墙:“我母亲的牌位,我自己来刻字。”
周文英收起录音机:“志坚的日记,我会捐赠给纪念馆,作为常设展品。”
丁远举起手机:“我能……拍一张合影吗?不是留念,是记录。记录丁家在这个晚上,开始尝试成为不一样的家族。”
丁志明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只拍背影,不露脸。这不是庆祝,是立此存照。”
七个背影在祠堂烛光中站成一排,面对供桌,面对那份卷起的名录,面对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盆。
少年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祠堂墙壁上,七个人的影子被拉长、重叠,最终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像一个人。
像一代人。
像所有在罪孽与救赎之间挣扎的血脉。
照片定格。
标题:丁氏和解,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