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搜索(2 / 2)
申时三刻,北境城下的练兵场。
五万边军,在练兵场上列了队。每人手里捧着碗茶,茶是热的,香的。这是赵铁山的规矩,每个月发饷的那天,每人一碗热茶。茶不是什么好茶,粗枝大叶的,煮的时候还放了两块姜。可在北境,一碗热茶比什么都金贵。
赵铁山蹲在点将台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兵。他比赵铁牛大八岁,长得也更高更壮,像一座铁塔。在北境守了十八年,打过大小仗上百场,身上刀伤箭伤数都数不清。他的脸比赵铁牛更糙,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丝绸找到了。三万匹,一匹都没少。这些丝绸,要给你们做衣裳。穿上新衣裳,砍死也先。”
五万人同时欢呼起来。那声音像打雷一样,从练兵场传出去,传到了北境城里,传到了城外的草原上。也先的探子听见了,掉头就跑。
赵铁山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烧喉咙,可他喝惯了。他想起十八年前,刚来北境的时候,边军穿的是什么?是麻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冬天挡不了风,夏天磨得皮肉生疼。那时候他就想,什么时候边军能穿上丝绸做的衣裳?丝绸挡风,又轻又暖,穿在身上打仗,手脚都利索。
十八年了,终于等到了。
酉时三刻,北境城里的裁缝铺。
裁缝铺是新开的,在城隍庙对面,三间门面,挂着块新匾,写着“边军被服坊”四个字。五十个裁缝,从早忙到晚,用丝绸给边军做衣裳。赵铁山蹲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攥着块丝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丝绸是好的,软的,滑的。他把丝绸贴在脸上,闭上眼,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蚕丝味。这味道他小时候闻过。那时候他才六岁,母亲在织布机前织绸子,他就趴在旁边闻那个味道。后来母亲死了,织布机也卖了,他就再也没闻过。
“赵将军,”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裁缝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这丝绸,是俺们江南的?”
赵铁山睁开眼,把他扶起来。老裁缝的手在抖,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是一辈子拿剪刀、拿针线的手。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看东西的时候要眯起来,可量布裁衣的时候,比谁都准。
“是江南的。”赵铁山说,“江南的织工织的。他们织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这丝绸是值钱的。”
老裁缝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做了四十年衣裳,给商人做,给官员做,给地主老财做,从来没给边军做过。那些穿丝绸的人,穿着最贵的衣裳,说着最好听的话,可一打仗就跑了,跑到南方去,跑到海上去,留下边军在这里扛着。
“将军,”老裁缝的声音沙哑了,“这丝绸,给谁穿?”
赵铁山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给边军穿。边军穿了新衣裳,才能打胜仗。打胜了,江南的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老裁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他做了一辈子衣裳,从来不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今天是头一回知道,他做的丝绸,要穿在边军身上,要挡刀枪,要挡风雪。
“赵将军,”老裁缝抹了把脸,“俺替江南的织工,谢谢您。”
赵铁山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裁缝铺门口,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干粮是冷的,硬的,可他觉得比什么都香。他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边军,有的穿着旧衣裳,有的穿着新做的丝绸衣裳。穿新衣裳的那些人,走路都挺着胸,像是换了个人。
赵铁山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往城墙上走。他登上城楼,往南边望。南边是江南,是金陵,是那些织丝绸的地方。三千里路,他看不见,可他闻到了风里的一丝暖意。那是南风吹来的,带着蚕丝的味道,带着稻花的味道,带着家的味道。
他把酒葫芦举起来,对着南边,灌了一大口。
三万匹丝绸,三十万两银子。追回来了,一匹都没少。可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林福生不是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那些人藏在金陵城的深宅大院里,穿着最好的丝绸,喝着最好的茶,盘算着怎么把边军的命换成银子。
赵铁山把酒葫芦别在腰上,冲着南边啐了一口。
“等着,”他说,“老子迟早来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