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7章 绿洲血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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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城北的荒原在春阳下蒸腾着水汽和血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了湿泥里。干河床炮队被焚之后,波斯大军的先头部队没有停下,仍以重步兵和骑兵向绿洲方向推进。他们的队形已经散了一半,士兵们浑身泥浆,甲片之间塞满了被马蹄甩上来的碎草和黑泥。骆驼伸长着脖子喘气,嘴角挂着白沫。土库曼族长站在绿洲城石堡上,用刀在石墙边缘刻下第四十八道深痕,然后转身对几个部族首领说:“就在北面十里那片盐草原上打。那里半干半湿,波斯人的重甲陷进去就出不来。我们的马比他们轻,让他们在泥里等死。”
盐草原在绿洲城北十里处,地势开阔,表面看着结实,踩上去却往下陷,半干不干的碱土的行进路线摸清了:一万二千人,队形拉得很长,重步兵走在中路,骑兵在两翼拖拖拉拉地跟着,辎重队远远落在后面。他命约两千骑埋伏在盐草原西侧的一排沙丘后,那是草原上唯一能挡住视线的地形,沙丘不高,但足够藏下两个千人队。约一千五百骑在绿洲城北列阵为正面,以骑弓和弯刀应敌。约五百骑留守城池,把东、西、南三门全部关闭,只留北门虚掩,以防波斯人分兵偷袭。
午后,波斯大军疲惫地进入盐草原。马蹄和靴底陷进半干的泥里,每一步都带起一团湿重的泥浆。士兵们从北面的干河道一路走来,水没喝上几口,箭壶里的箭还是满的,但胳膊已经抬不高了。波斯的骆驼兵走在最前面,骆驼的跖骨陷进碱土里,每走一步都左右摇晃。波斯指挥官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马上,用长剑指了指绿洲方向,命全军以方阵推进。方阵在一片湿滑的草原上勉强列成,盾牌并着盾牌,长矛斜斜地向前伸出去,像一只浑身是刺的疲惫刺猬,缓缓向前挪动。他们南面、北面全是白亮亮的水汽和泥光,看不到一个敌人。
城头上,土库曼族长望见波斯军完全进入预定区域,举起号角,吹响了总攻的长音。正面的一千五百骑从城北冲了出来,马蹄带起一片灰白色的碱土烟尘。他们不冲阵,只从距离波斯前阵百步外横过,骑弓齐射,箭雨像一蓬突然被风扬起的蝗群,朝刺猬阵斜着浇下去。波斯前阵以盾牌和长矛组成密集防御,箭矢打在盾牌上,像冰雹砸在木板上。他们还在向前走,但推进的速度被箭雨压慢了。
就在这时,西侧沙丘后尘土暴起。两千骑如海啸般冲出沙丘,马蹄踏着盐草和泥水,弯刀在下午的阳光里如成片的白浪,直插波斯军的侧后。波斯军侧后没有列阵——他们是行军队形被拖进草原的,侧后只有辎重队和掉队的步兵。刀还没举起来,马已经撞进了人堆里。方阵西侧像被一柄巨斧斜劈了一下,整条阵线顿时凹进去一大块,盾牌被撞翻,长矛被砍断,人在马蹄下翻滚。波斯指挥官急令左翼骑兵迎击,但左翼骑兵的马匹已经在长途行军和泥泞中耗尽了体力,跑不了几步就吐着白沫慢下来,被土库曼轻骑甩在后面。轻骑以游射和穿插将波斯军切成前后两段,前段被正面骑兵和侧翼骑兵夹在盐草原中央,后段被切断退路,乱成一团。
正面的一千五百骑趁势猛冲,与波斯前阵在盐草原上绞杀。波斯的骆驼和战马在泥泞中不断摔倒,有的前腿陷进碱土就再也拔不出来,被马蹄和弯刀杀死。弯刀砍在铜盔上火星四溅,长矛捅进马腹拔不出来,人就弃矛抽刀再战。惨叫声、马嘶声和刀剑碰撞声在开阔的草原上搅成一团,被海风吹向北面。
战斗从午后打到黄昏,太阳从西边斜挂下来,把整片盐草原染成一片暗红。残缺的波斯军旗插在泥地里,有些还立着,有些被踩得只剩半截,旗面糊着泥和血。死尸和死马铺得到处都是,碱土被血水泡软了,马蹄踩下去能没过蹄腕。波斯指挥官率亲兵突围,被土库曼族长亲率的五百骑从北面截住。波斯指挥官以长剑拼杀,连伤数骑,长剑崩了一个口子,他换了一把从尸体上拔出来的弯刀继续砍。最终土库曼族长从侧面逼近,以短矛刺中马腹,马往下一坐,把波斯指挥官摔进泥里。他还没爬起来,十几名部落骑兵已经围上去,弯刀在黄昏的光里闪了几闪。等骑兵散开时,波斯指挥官已不再动了。
波斯大军失去指挥,彻底崩溃。约五千人战死,约四千人被俘,约三千人向北方逃散。战俘被用马鬃绳绑成一串,押回绿洲城。土库曼族长在波斯指挥官尸体旁下马,用刀刻下第四十九道深痕,然后踩着血泥登上波斯军遗弃的指挥车。车是木栏的,车上还插着半面波斯军旗。他站上去,面对围拢过来的部落骑兵和从城中赶来的守军,声音被海风吹得忽大忽小,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风上:“波斯大军完了!从今天起,这片荒原到枯河,都是奥斯曼的马蹄踏出来的路!”
草原上响起海啸般的欢呼。刀举起来了,弓举起来了,头盔被扔向天空,在暮光中一闪一闪地落下。海风从里海方向吹来,把血原上的尘土和余烬卷向北方。波斯的败兵像被风吹散的灰,三三两两逃入荒原深处,身后只留下一条条被踩歪的脚印。土库曼族长仍站在指挥车上,望着北方。暮色在那里合拢,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他用刀在木栏上又刻一道浅痕,比前面所有刻痕都浅,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下一个,是伊斯法罕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