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春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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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官道·逐鹿至定襄
建兴九年（公元231年）四月初二，卯时。
张明远是在天未亮时出发的。随行的只有二十名骑兵护卫和一辆简朴的马车。他没有让人提前通报定襄，也没有大张旗鼓，就像一个普通的巡视官员那样，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春天的早晨还有几分凉意，但路边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脚踝高，露水打湿了行人的裤脚。出了逐鹿城往北走，沿途的田地里，麦苗已经长到三四寸高了，嫩绿色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农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蹲在田埂上锄草，不时有人直起腰来，擦一把汗，看看远方。
马车经过一块田地时，张明远掀开车帘，看到蹲在田埂上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旁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正笨拙地握着锄头，锄一下停一下。
“停车。”张明远说。
他下了车，走到田埂边，蹲下来问那少年：“你家大人呢？”
少年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但眼神比同龄人沉静：“俺爹去年冬天去了定襄当兵，打仗的时候没了。俺娘在家带弟弟，地里的活俺来干。”
张明远沉默了一下：“你爹叫什么名字？”
“俺爹叫马铁柱，猎狼队的。”
张明远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问：“债券田收到了吗？”
“收到了。”少年点点头，“前几天县衙的人送来了文书，说俺家有二十亩债券田，还有三石粮、五匹布、十斤盐。俺娘哭了一整夜，但她说，俺爹没白死。”
张明远没有再问什么。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少年手里：“拿去给你娘，买些补身子的东西。”
少年愣了一下，想推辞，但张明远已经转身回马车了。
“出发。”
马车继续向北行驶。张明远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久久没有说话。
随行的李顺策马靠近车窗：“议郎，刚才那个孩子，他爹的事要登记吗？”
“已经记了。”张明远说，“回去之后，让各县把阵亡将士的家属名单再核实一遍。凡是该发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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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定襄城南门外
午时三刻。
马车抵达定襄城南门时，张明远没有让人通报，而是自己下了车，步行走向城门。
城门口的守卫是一个脸上还带着伤疤的年轻士兵，看到有人走过来，本能地握紧了长矛：“站住！什么人？”
“过路的，进城看看。”张明远说。
士兵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袍，身后跟着的人也穿着便装，不像有恶意，便放行了：“进去吧，别乱走，城里还在修墙。”
张明远点点头，走进了定襄城。
城里的景象让他沉默。
街边的民宅有一半以上都还露着被火烧过的痕迹，黑黢黢的房梁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中。有些人家正在清理瓦砾，有人在重新搭梁柱，有人蹲在门口用泥巴糊墙。老老少少，都在干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面前摆着一小堆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家当——几口破锅、一个陶罐、两双筷子。她看到张明远走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默默整理那些破烂。
张明远没有惊动她，继续向城中心走。
城中心是县衙所在地，也是定襄守军最后的防线。这里的城墙比城门那边完好一些，但墙根下堆满了碎石和箭矢的残骸，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县衙门口，几个士兵正在清理碎石。其中一个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张……张议郎？！”
这一声喊，让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过来。
有人认出了张明远，放下工具跑过来：“张议郎，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张明远说，“杨庆将军在哪里？”
“杨大人在后院养伤。我带您去！”
张明远跟着那个士兵穿过县衙前堂，走进后院。后院不大，一棵枣树还光秃秃的没有发芽，树下摆着一张竹榻，杨庆正半躺在上面，左臂吊着，右手端着一碗药汤，眯着眼睛晒太阳。
“杨庆。”
杨庆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到张明远站在面前，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张议郎！”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张明远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伤还没好，别乱动。”
杨庆重新靠回竹榻上，看着张明远，咧嘴笑了笑：“议郎，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我又不是来检查的。”张明远说，“我来看看你们，也看看定襄。”
杨庆的笑容收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议郎，定襄现在挺难看的。”
“我知道。慢慢会好起来的。”
“可是弟兄们没了，就回不来了。”
张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杨庆吊着的左臂，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疤，然后说：“杨庆，我问你一件事。”
“议郎请说。”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守吗？”
杨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议郎，这个问题，不用问。我就是个守城的，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张明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以后，你继续守城。但不是守定襄这一个城了。”
杨庆一愣：“议郎的意思是？”
“北疆军成立了。你是定襄之战的功臣，以后带新兵，教他们怎么守城。你这条胳膊虽然不能打仗了，但你的脑子还能用。”
杨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议郎，我只会打仗。”
“那就教他们打仗。”
杨庆看着张明远，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
“好。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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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定襄城·伤兵营
下午。
张明远在杨庆的陪同下，走进了设在县衙西侧的伤兵营。所谓的伤兵营，其实就是几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民房，屋里铺着草垫和粗布，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有人还在呻吟，有人闭着眼一动不动。
张明远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认出了他，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都躺着。”张明远蹲到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士兵面前，看了看他被布条包着的断处，“大夫看过了吗？”
“看过了。”那士兵声音虚弱，“大夫说，命保住了，腿没了。”
张明远沉默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赵四，定襄本地人。”
“赵四，你家里还有谁？”
“有老娘，还有个妹妹。”
“回去以后，你有十亩债券田，还有三年粮补。”张明远说，“县衙会帮你安置。你娘和你妹妹，饿不着。”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多谢议郎。”
张明远站起身，又走到下一个伤兵面前。
同样的问话，同样的承诺。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蹲下来，跟每一个人说话，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伤情。
杨庆站在门口，看着张明远在伤兵营里弯着腰跟每一个人说话的样子，久久没有动。
“杨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议郎在做什么？”
杨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在告诉这些人，他们没有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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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定襄城·北门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