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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盛京龙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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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正月二十,盛京。

自去年腊月以来,盛京城的雪就没有停过。铅灰色的天穹像是被冻裂了一般,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板,只有寥寥几家酒肆和当铺还勉强开着,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发出昏黄的光。

连皇宫深处的清宁宫,那琉璃瓦覆顶的重檐之下,也积着没膝的厚雪。每日清晨天未亮时,司设监的太监们就得扛着比人还高的大扫帚,在寒风中艰难地清扫。

领头的太监王顺德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太监,此刻正一边搓着冻得发紫的手,一边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

“王公公,东边那条道还扫吗?雪太厚了,扫了怕也是白扫,一会儿又积上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凑过来请示,鼻尖冻得通红。

王顺德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叹了口气:“扫,怎么不扫?皇上虽在病中,可万一哪位王爷大臣要进宫探视,路总不能堵着。仔细点扫,特别是台阶那儿,别留冰,要是摔着了哪位贵人,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小太监诺诺应了,赶紧带着几个人往东边去了。王顺德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清宁宫紧闭的殿门,心里沉甸甸的。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万历朝到天启,再到如今的崇德年(皇太极年号),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眼下这情形,让他这个老油条也感到了不安——皇上这次连续昏迷好几天了,御医们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这大清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清宁宫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三只鎏金铜炉分列殿中,炉内焚着上好的红罗炭。

这炭产自山西,质地坚实,燃烧时无烟无味,热量极高,专供宫廷使用。每只炉子旁都守着一名小太监,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炉火不灭,温度恒定。

其中一个小太监名叫顺子,才十三岁,是今年刚进宫的新人。他跪坐在炉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炭火,偶尔用铜钳轻轻拨弄一下,让炭烧得更均匀些。暖阁里热得他额角冒汗,但他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炭香与淡淡的药味。那药味浓得化不开,是御医们连日来熬制汤药留下的痕迹。

暖阁西侧的隔间里,一个小炉子上正煎着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负责煎药的是太医院学徒李三全。

他今年十八岁,跟着师父李伯庸学医已经五年,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不时用布垫着手揭开罐盖看看成色。

“三全哥,这药还要熬多久?”旁边打下手的药童小声问道。

“还得半个时辰。”李三全压低声音,“这是师父新开的方子,用了老山参、鹿茸、灵芝,都是顶好的药材,火候不到,药力就出不来。”

药童咂咂舌:“这些药材,得值多少银子啊……”

“嘘——”李三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乱说话,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专心做你的事。”

两种气味交织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闷。但即便如此,躺在铺着厚厚貂裘的龙榻上的皇太极,依旧觉得冷。那是生命一点点从躯壳中流逝的征兆。

他双目紧闭,眼窝深陷,曾经威严的面庞此刻枯槁如老木。才五十一岁的人,看上去像七十老翁。

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喘息,胸腔微微起伏,像是随时都会停止跳动。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皇太极微弱的呼吸声。连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守在龙榻旁的总管太监苏培盛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在皇太极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太监,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焦灼。他手里攥着的锦帕早已被汗浸湿——皇上已经昏迷很久了,期间只清醒过片刻,如今气息越来越微弱,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龙榻边还坐着一个人——宸妃海兰珠。她双手紧紧握着皇太极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而有力,能拉开硬弓,能执笔批阅奏章,如今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海兰珠的眼眶红肿得如同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花了,显得憔悴不堪。

“宸妃娘娘,”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走到海兰珠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御医说,皇上此刻最需要静养,您也歇会儿吧,您都守了三天三夜了,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海兰珠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不歇,我要在这儿守着皇上,等他醒过来。他醒了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这位来自科尔沁草原的女子,自天聪八年入宫以来就深得皇太极宠爱。她并非国色天香,但性情温婉,善解人意,与皇太极情意深重。

皇太极甚至为了她数次破例,将她的宫殿封为“关雎宫”,寓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又在她生下皇八子后,大赦天下,这是立太子时才有的规格。

可惜皇八子未满周岁就夭折了,那之后海兰珠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去年她又生下了皇九子,也就是现在的八阿哥,可生产时伤了元气,至今未愈。如今皇太极昏迷不醒,海兰珠早已方寸大乱,唯一的念想就是守在他身边,盼着他能奇迹般地醒来。

她的儿子八阿哥,被嬷嬷抱在一旁的小摇篮里。孩子才几个月大,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时不时发出几声咿呀的啼哭。

那稚嫩的哭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更添了几分凄凉。每次孩子一哭,海兰珠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她看看孩子,又看看昏迷的皇太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培盛看在眼里,心中叹息。他知道皇上最放不下的就是宸妃和八阿哥,可眼下这情形……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皇太极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海兰珠最先察觉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声音颤抖着喊道:“皇上?皇上您醒了?”

这一声喊,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暖阁内所有人都是一震。苏培盛连忙上前,御医李伯庸也赶紧从隔间跑出来,连煎药的李三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扇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龙榻上的皇太极,眼皮缓缓颤动着,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气。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迷茫地扫过暖阁内的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落在了海兰珠脸上。

“爱妃……”皇太极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每说一个字都极其费力,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皇上,我在,我在这儿!”海兰珠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得更近,泪水再次涌了上来,“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皇太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暖阁内的御医和宫人,最后落在了苏培盛身上,用尽力气说道:“传……传代善、多尔衮、济尔哈朗、阿济格、多铎……还有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的议政大臣……都到正殿来……”

他的声音虽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培盛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传!”说完,他快步退出了暖阁,连脚步都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明白,皇上这是要交代后事了。李伯庸上前为皇太极把脉,眉头紧锁——脉象依旧微弱混乱,这次清醒,怕是回光返照。

海兰珠握住皇太极的手,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皇上,您别急,慢慢说,他们很快就来。”

皇太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被浓重的忧虑取代。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清醒的这片刻,安排好后事,否则大清基业恐将动摇。

五十一年的人生,十七年的九五之位,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父亲努尔哈赤在宁远城下被袁崇焕的红衣大炮击伤,含恨而终;自己继承汗位,改金为清,称皇帝;收服蒙古诸部,征服朝鲜,数次入塞劫掠中原,松锦大战生擒洪承畴……功业已成,唯独入主中原,未能如愿。这是他毕生的遗憾,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事。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皇太极不得不停下思绪,他伸手去抓枕边的手帕,海兰珠连忙递了过去。

这次咳得更加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手帕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海兰珠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喊道:“太医!快!太医!”

李伯庸连忙上前,取出银针,快速在皇太极的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他的手法娴熟,下针稳准,这是家传的急救针法。李三全在旁看着,心中暗暗记下师父的手法——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片刻后,皇太极的咳嗽渐渐平息,气息却更加微弱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御医退下,目光坚定地看着暖阁门口,等待着诸王大臣的到来。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此刻的皇太极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暖阁内的空气越来越沉闷,炭炉里的火星依旧跳跃,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宫门外,苏培盛正带着几个小太监,在风雪中疾行。他们分头去各处王府和大臣府邸传旨。苏培盛亲自去了礼亲王府和睿亲王府,这两处最关键。

礼亲王府离皇宫不远,代善年纪大了,近年来深居简出。当苏培盛赶到时,代善正在书房里练字。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王爷,须发皆白,但精神尚好。听到皇上召见,他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

“皇上醒了?”代善的声音有些颤抖。

“回王爷,皇上刚醒,召诸王大臣即刻进宫。”苏培盛躬身道。

代善深吸一口气,放下笔:“备轿,不,备马!快!”

另一边,睿亲王府内,多尔衮正在校场练箭。虽然天寒地冻,但他依旧只穿着一件单衣,拉弓射箭,动作行云流水。箭箭命中百步外的靶心,引得周围侍卫阵阵喝彩。

“王爷好箭法!”贴身侍卫鄂硕赞叹道。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心中却并不平静。皇兄昏迷,朝中暗流涌动,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保持最佳状态。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来:“王爷,宫里苏公公来了,说皇上醒了,召您即刻进宫!”

多尔衮手中的弓弦一松,箭射偏了,钉在了靶子边缘。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恢复正常:“更衣,备马!”

同样接到旨意的,还有郑亲王济尔哈朗、英郡王阿济格、豫郡王多铎,以及两黄旗大臣索尼、鳌拜、图尔格,两白旗大臣苏克萨哈、詹岱等人。

这些大清的核心人物,从盛京各处向着皇宫汇聚,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忐忑与猜测。

最先到达的是代善。他的王府最近,又是骑马而来,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宫门口。下马时,老王爷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侍卫连忙扶住。

“王爷小心。”

代善摆摆手,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大步向清宁宫走去。雪花落在他花白的眉毛和胡须上,他也顾不上拂去。

接着到来的是济尔哈朗。他性格稳重,处事周全,即便在这样的紧急时刻,依旧衣着整齐,步伐从容。见到代善,他躬身行礼:“二哥。”

代善点点头,压低声音:“皇上突然召见,怕是……”

话没说完,但济尔哈朗明白他的意思,神色更加凝重。

随后,多尔衮、阿济格、多铎三兄弟几乎同时到达。三人皆骑马而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多尔衮看了代善和济尔哈朗一眼,躬身行礼:“二哥,郑亲王。”

他的态度恭敬,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阿济格和多铎也跟着行礼,但态度明显随意许多。

最后到来的是各位大臣。索尼和鳌拜一同前来,两人都是两黄旗的悍将,自皇太极继位以来就忠心耿耿。

见到诸位王爷,他们躬身行礼,站到了一旁。苏克萨哈和詹岱则站到了多尔衮身后,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暖阁外已经站满了人,但无人敢喧哗,所有人都垂手肃立,等待着召见。

终于,暖阁的门开了,苏培盛走出来,躬身道:“各位王爷、大人,皇上宣诸位进见。”

众人整理衣冠,依次走进暖阁。暖阁内空间有限,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更显得压抑。炭炉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看到龙榻上虚弱不堪的皇太极,全都跪了下去,齐声喊道:“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却显得有气无力。

“都起来吧……”皇太极的声音依旧微弱,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皇上!”众人齐声应道,缓缓站起身,垂手侍立在暖阁内,目光都集中在皇太极身上,等待着他的旨意。

皇太极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兄弟子侄和心腹大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代善,他的二哥,今年已经六十岁,须发皆白,跪在那里时老泪纵横,显然是真心为自己的安危担忧。

这位曾经与父亲努尔哈赤并肩作战的老将,如今性情温和,处事公道,在诸王中威望最高,但也因此缺乏决断。

皇太极知道,代善不会主动争权,但也不会坚决支持某一方,他更可能的是居中调和,维持平衡。

多尔衮,他的十四弟,三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多尔衮聪明果决,战功赫赫,松锦大战就是他亲自指挥的,为大清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皇太极知道,这个弟弟野心勃勃,一直对自己的皇位心怀不满——当年父亲努尔哈赤临终前,原本有意传位给多尔衮,是自己联合代善等人抢先一步,才登上了汗位。

这些年来,他虽重用多尔衮,却也始终提防着他。如今自己命不久矣,多尔衮会怎么做?

济尔哈朗,他的堂弟,性格稳重,善于调和矛盾。这些年一直担任议政王大臣,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是大清的重要支柱。济尔哈朗与多尔衮关系微妙,既合作又竞争,用他来制衡多尔衮,再合适不过。

阿济格和多铎,都是多尔衮的同母弟,与多尔衮关系密切,是他的铁杆支持者。阿济格三十八岁,多铎二十七岁,两人勇猛善战,但都缺乏谋略,容易冲动。

还有那些大臣,索尼、鳌拜是两黄旗的悍将,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忠实拥护者,手握重兵;苏克萨哈等人则与多尔衮走得近,是多尔衮的心腹。这些人,是大清的支柱,也是潜在的隐患。

皇太极心中叹息。自己一旦离去,这些人能否同心协力,辅佐新君,完成入主中原的大业,还是个未知数。但他必须做出安排,尽量稳住局面。

“朕……继位十七载……”皇太极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抚蒙古,降朝鲜,破明军……数次入塞,松锦大捷……唯入主中原,未能如愿……”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期盼:“中原……就在眼前。崇祯昏聩,流寇四起……这是上天赐给大清的……机会……你们……要辅佐新君……共取中原……不可……内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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