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返回8(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身侧坐着许久未见的母亲,眼底泛红,眼眶湿润,指尖笨拙又小心地替他削着苹果,刀刃缓缓划过果皮,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心疼。
“PhuPhu,吃点苹果好不好?补充点力气。”
温柔的劝慰轻轻萦绕在耳边,软糯又心酸。
可他像全然没有听见,麻木地靠着座椅,浑身冰冷,连眨眼都觉得费力。
“乖孩子,别难过,妈妈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
梦里的少年,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绝望。
他的双腿毫无知觉,像不属于自己的躯壳,抬不起来,动弹不得。
不能旋转,不能跳跃,不能奔赴热爱的舞台,不能站上他梦寐以求的赛场。
更残忍的是,他拼尽全力、赌上性命去守护的爱人,彻底遗忘了他们的一切,遗忘了他们的相爱、他们的奔赴、他们的生死与共。
他熬过了车祸的重创,熬过了ICU的绝境,熬过了日夜蚀骨的病痛,可唯独熬不过这场无声的遗忘与别离。
那一瞬间,极致的疲惫与绝望席卷全身,阴暗的念头疯狂滋生,在脑海里肆意蔓延、无限放大。
我这么痛苦,这么煎熬,这么狼狈。
那我当初为什么还要拼尽全力熬过来?
为什么还要苟延残喘地活着,守着一场早已破碎的爱恋,守着一具再也跳不了舞的残躯?
无解的绝望,死死困住他的意识。
机身骤然轻微颠簸,又迅速恢复平稳,打断了窒息的沉郁。
身侧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将水果刀妥善放进前排座椅的收纳袋里,温柔叮嘱:“妈妈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等我。”
女人起身离开的瞬间,梦里麻木死寂的少年,眼底骤然褪去所有呆滞,覆上一层彻骨的漠然。
像一块千年寒冰,没有半分温度,冷得让人胆寒。
商务舱座位间距宽敞,他费力地挪动上半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往前探身,指尖颤抖着、执着地,朝着收纳袋外露出的一截银色刀头伸去。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锋利的金属,堪堪攥住刀头的瞬间,身体重心彻底失衡。
他整个人重重摔落在狭窄的过道,掌心狠狠攥住锋利的刀锋,尖锐的刀刃狠狠扎进皮肉,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猩红的温热瞬间浸透掌心。
极致的疼痛,是他彼时唯一能感知的、活着的真实。
“先生?先生您醒醒!”
温柔焦急的呼唤骤然刺破梦境。
Phu的眼睫剧烈颤抖数下,猛地睁开双眼,从窒息的噩梦里挣脱而出。
眼前是俯身关切的空姐,眉眼满是担忧。
“您出了好多冷汗,脸色很白,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帮忙处理一下?”
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浑身黏腻冰冷,后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
“没事,谢谢。”
Phu哑着嗓子轻声应答,语气平淡无波,眼底却还残留着梦境里未散的荒芜与后怕。
刚回过神,双腿那股熟悉的酸软僵硬感再次袭来,比入睡之前更加浓重、更加沉钝。
这一刻,心底的预感骤然落地,狠狠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是常年抑制腿伤、依靠特效药剂维持身体状态的后遗症。
长期依赖的止痛修复药剂,在连日高强度的舞蹈训练透支下,药效衰退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身体的抗药性急剧增加,残存的药力,正在飞速失效。
他指尖颤抖着摸索随身背包,空空如也。
骤然回想,此次外出参赛审核,他只随身带了五支药剂。连日密集训练消耗殆尽,如今整座背包空空荡荡,仅剩最后一支药剂,孤零零躺在曼谷租住的公寓抽屉深处。
半个月后的全国决赛,高强度的舞台演绎、极致的肢体控制、长时间的排练打磨,仅凭最后一支药,根本撑不住。
分毫不够。
其实以他的家境,并非没有解决办法。远在国外的主治医生可以加急邮寄药剂,只是跨国邮寄费用高昂,手续繁琐。
这些年为了给他治疗腿伤、常年购买特效药、反复复查康复,家里早已倾尽积蓄,默默承担了所有压力,从未让他过半分忧心。
可他不能再开口了。
他常年独自隐忍、咬牙硬扛,一直瞒着母亲所有的药物副作用,瞒着那些蚀骨的疼痛、反复的后遗症、濒临瘫痪的风险。
若是此刻开口要钱邮寄药物,必定会让母亲心生疑虑、彻夜忧心。他再也舍不得,让半生劳苦的母亲,再为自己多添一丝牵挂与煎熬。
不能找家人。
那还能找谁?
空旷的机舱里,他独自端坐,周身寒凉无助,仿佛再次跌回五年前那架绝望的航班,无人依靠,无人救赎。
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清晰刻骨的名字,身影鲜明得无可替代。
可下一秒,他又用力、狠心地彻底抹去。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五年隐忍的不甘,通通不允许。
他不要、也绝不接受,Pond是出于怜悯、出于愧疚、出于同情,才回头走向他、帮助他。
他要的从来不是施舍的温柔,不是愧疚的弥补。
双腿的酸痛僵硬一路持续蔓延,从起飞到落地,整整一路,未曾缓解半分。
飞机稳稳降落在曼谷机场,机舱开门的瞬间,人流涌动喧嚣。
Phu撑着座椅扶手,缓缓起身的刹那,双腿骤然发软、僵硬无力,浑身重心不稳,身形狠狠一晃。
他死死攥紧前排座椅靠背,指节泛白,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才勉强没有当众摔倒。
拥挤的经济舱过道,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支撑。
他借着人流的缝隙,一步一挪,缓慢僵硬地往前挪动脚步,每走一步,双腿都带着不受控制的滞涩与麻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知觉、瘫倒在地。
再也撑不住,他缓慢挪到机场公共休息椅上落座,脊背挺直,眼底却藏不住疲惫与慌乱。
指尖划开通讯录,毫不犹豫拨通了Fourth的电话。
嗓音疲惫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求助:“喂,Fourth,能不能……来机场接我一下?”
——
Fourth一路超速赶来,远远就看见了座椅上身形单薄的人。
灯光下,Phu垂着眸,沉默地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重重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执拗的隐忍,像是妄图用外力的撞击,压制住肌理深处的僵硬与疼痛,延缓肢体麻木失控的速度。
那双曾经站上顶尖舞台、轻盈灵动、翩若惊鸿的腿,如今却需要靠这般笨拙粗暴的方式,勉强维持知觉。
“别捶了!”
Fourth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一把用力拉开他的手,语气里裹挟着压不住的怒火与心疼。
低头的瞬间,他清晰看见Phu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震颤,一下接着一下,止不住地打摆,是旧伤复发、神经失控的典型症状。
滔天的怒意瞬间冲上头顶,可对上Phu苍白疲惫的脸庞,又被他硬生生尽数压下,只剩满心酸涩的无奈。
“PhuTangsakyuen!你能不能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跳舞就这么重要吗?舞台就这么重要吗?比你的身体、比你的命还要重要吗?”
他气急败坏,字字铿锵,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
不等Phu开口回应,他转身快步跑去机场服务点,借来一台轮椅,推着车匆匆折返。
满脸都是气鼓鼓的愠怒,可俯身搀扶Phu的动作,却轻柔得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一点,就碰疼了他满身的伤痕。
Phu顺势落座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搭在扶手,看着熟悉的器械,竟然浅浅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近乎自嘲:“好久没坐了,没想到时隔五年,还挺怀念的。”
这份苦中作乐的坦然,只换来了Fourth一个冰冷又无奈的白眼。
“别贫嘴,我现在推你去医院检查。”
“我不去。”Phu想也不想,轻声拒绝。
“你不去也得去!”Fourth寸步不让,语气强硬。
看着好友是真的动了怒,Phu才缓缓放缓了语气,垂着眼眸,指尖反复摩挲着右手掌心那道浅浅的旧疤——是五年前航班上,刀锋留下的、伴随一生的印记。
他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带着无人知晓的怯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你也亲眼见过,我上次在医院的应激障碍发作是什么样子。”
“你现在再把我送进去,密闭的病房、仪器的声响、纯白的天花板,我保不准,会再次失控崩溃。”
“你清楚什么?!”Fourth又气又急,满心无力,“你清楚就不会这么拼命作死,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样!”
他不由分说,推着轮椅快步走向停车场,小心翼翼扶着僵硬发软的Phu坐进车里。
眼看车子即将驶向医院方向,Phu情急之下,伸手牢牢攥住他的胳膊,指尖用力,带着近乎哀求的力道。
眉眼低垂,褪去了所有倔强与骄傲,卑微又柔软:“Fourth,别送我去医院,好不好?求你了。”
夜色沉落,漆黑的夜幕吞没了大半车窗,Fourth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车厢内安静良久,最终只余下一声疲惫至极的长叹。
他轻轻拍了拍Phu冰凉的手背,满是认命的无奈:“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两个的,这辈子才要被你们两个人折腾得团团转。”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
行驶途中,Fourth看着后视镜里沉默隐忍的人,轻声开口试探:“你还是不打算告诉Pond你的情况,是吗?”
Phu依旧低头揉着发麻僵硬的双腿,动作缓慢又克制,语气平淡却坚定:“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想。”
他顿了顿,心底的骄傲与自尊,根深蒂固,从未动摇:“我不想他是因为同情我、可怜我、亏欠我,才选择回头、才留在我身边。”
他要的爱,是心甘情愿,是旧情难忘,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唯独不要怜悯堆砌的将就。
“Phu!”
Fourth心头急躁,手掌重重拍在方向盘上,刺耳的鸣笛声骤然划破夜色,惊散了沿途的晚风。
他无奈摇头,满心通透:“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他从来不会可怜任何人,他对你,从来都不是亏欠和同情。”
不会吗?
Phu在心底轻声反问自己。
他其实心知肚明,只是骨子里太过要强、太过执拗。
五年前狼狈逃离的是他,五年后隐忍归来的是他,满身伤痕不敢言说的也是他。
是他的自尊,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困住自己,不敢往前半步。
“先送我回家吧。”他避开话题,轻声低语。
——
抵达公寓小区,Fourth搀扶着他走进电梯,忍不住一路碎碎念抱怨:“我真是为了你,名声都快搭进去了。”
小区保安记性极好,看着身形虚弱、需要人搀扶的Phu,笑着打趣:“哟,这次换陪同的朋友啦?上次来的那位高大帅气的先生,怎么没陪您一起?”
Fourth瞬间满脸尴尬,只能不停摆手解释:“都是朋友,普通朋友。”
保安笑意更深,慢悠悠补了一句:“上一个也这么说。”
无奈顶着保安八卦探究的目光,Fourth飞快扶着人走进电梯,逃离了现场。
Phu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俊不禁,笑着调侃:“嫌弃被我败坏名声,那你和Gei怎么迟迟没动静?”
Fourth白他一眼:“我们可不像你和Pond,活得这么拧巴、这么煎熬。”
一句话,瞬间让空气静默。
是啊。
所有人的爱情都圆满顺遂,人人坦荡热烈,人人相守相依。
唯独他们,隔着生死、隔着遗忘、隔着自尊、隔着五年错过,熬得遍体鳞伤,进退两难。
回到公寓,Phu刚坐到床边,伸手想去抽屉取仅剩的最后一支药剂,手腕就被Fourth死死按住。
眼底是满满的担忧与僵持:“你一定要打?非要靠药物硬撑?”
“一定要。”Phu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那我看着你打。”Fourth不肯松手,执意守着他。
Phu抬眸看着他紧绷的眉眼,轻轻摇头,温柔安抚:“没事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自己给自己注射,剂量、痛感、反应,我都能精准控制,不会出事的。”
两人僵持良久,最终还是Fourth率先松了手,满心无奈与妥协:“行,你最厉害,从小到大,你的主意最大,谁都劝不动你。”
临走前,他依旧不死心,做着最后的劝说:“Phu,试着和Pond联系一次吧。”
“你这次回来,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他吗?”
“他现在已经恢复所有记忆了,这是好事,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Phu靠着床头,轻轻颔首,轻声应了一个淡淡的“嗯”字。
Fourth离开后,房间彻底陷入寂静。
冰凉的药剂缓缓推入血管,顺着血液蔓延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双腿的僵硬麻木,久违的温热知觉,慢慢重新回流进死寂的双腿。
过了许久,药力逐渐生效。
他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双腿依旧微微发颤,每一步都带着不稳的滞涩。
一步、两步、三步……
他像个初学走路、踉踉跄跄的孩童,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挪动、反复尝试。
直到肢体渐渐找回掌控感,熟悉的、属于舞者的轻盈,一点点回归。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冰箱柜面上,浑身脱力,缓缓顺着柜体滑坐在地。
手机屏幕静静躺在地板上,自动亮起,时间显示,夜里十点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所有的伪装、倔强、坚强,在此刻尽数崩塌。
他捡起手机,指尖悬停在对话框上方,心底陷入极致的拉扯与挣扎。
要联系他吗?
Fourth的话一遍遍在脑海回响——他记起来了,他全部都记起来了。
五年的误会,五年的遗忘,五年的空白,尽数圆满归位。
可现实的绝境,依旧死死困住他。
最后一支药剂已经用完,再也没有多余的储备。以目前身体透支的速度,绝对撑不到半个月后的曼谷决赛。
这场他等待了整整五年、赌上所有热爱与余生的比赛,他根本输不起,也等不起下一次机会。
一旦错过,他残缺的双腿、破碎的梦想、隐忍的等待,就彻底失去了所有意义。
万般无助,万般绝境里,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的,依旧是那个唯一的人。
他会帮我吗?
他愿意帮我吗?
心底的忐忑、希冀、卑微、胆怯交织缠绕,最终,绝境压倒了所有自尊。
不管是为了梦想,为了舞台,还是为了这辗转五年的重逢,他都必须试一试。
指尖终于落下,在空白的对话框里,敲出第一句迟来的问候。
【你还好吗?】
——
另一边,夜幕深沉,Pond刚结束高强度的工作,驱车回到空旷冷清的别墅。
连日堆积的工作、繁杂的公司事务,短暂压抑住了心底翻涌的爱恨与执念。
可就在手机屏幕亮起,弹出那条熟悉又陌生的消息提示时,所有刻意压制的情绪、所有隐忍的爱恨、所有积压五年的委屈与怨怼,瞬间冲破桎梏,汹涌席卷而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你还好吗?
短短四个字,温柔平淡,轻描淡写。
Pond看着屏幕,久久凝视,眼底翻涌着戾气与酸涩,气极反笑,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苍凉的笑。
你问我还好吗?
五年前悄无声息抛下我、远赴异国的是你。
五年后若无其事归来、试探问候的是你。
让我空白五年、痛苦五年、执念五年的,也是你。
你怎么敢问,怎么好意思问?
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委屈与怨恨,可下一秒,病房里他苍白脆弱、隐忍落寞的模样,梦里年少温柔、满眼是他的少年模样,层层叠叠浮现在眼前。
他恨五年前决绝离开的Phu。
更恨时至今日、依旧深陷爱意、无法自拔的自己。
不等他整理好翻涌的情绪,第二条消息再次弹出,直直砸进眼底,打乱他所有思绪。
【你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吧。】
时隔五年。
他终于,主动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