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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返回1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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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细细碎碎洒落在病床枕侧。

Phu睡得安稳绵长,呼吸轻浅均匀,单薄的唇瓣微微松弛张着,带着大病初愈的温顺。暖光温柔覆在他清透的脸颊上,晕开一层淡淡的薄红,冲淡了连日以来萦绕不散的病态惨白,难得添了几分鲜活气色。

Pond静静立在床边,垂眸凝望着他安睡的模样,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珍视与隐忍的酸涩。

方才Fourth低声询问知觉、与Phu对话的每一个字,他都静静听在耳里,记在心底,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无人知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Phu的骄傲与倔强。

他的少年从来都是一只孤高矜贵的白天鹅。一生恋舞,一生逐光,傲骨天成,纵使羽翼淋漓、满身鲜血,纵使满身伤痕、绝境临头,也必要撑着残破的身躯,跳完生命里最后一支舞,绝不低头,绝不认输,绝不甘心困于方寸病床、囿于残躯病痛。

从前的他,凭一双羽翼、一双长腿,肆意奔赴山海、驰骋舞台。

从今往后,若是这双翅膀再不能飞翔,若是这双腿再不能站立起舞——

那便换我来。

Pond指尖轻轻拂过被褥边缘,心底落下最郑重、最沉默的誓言。

我做你的翅膀,替你掠过山川湖海。

我做你的双腿,带你走遍人间四季。

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都带你去。

让他好好睡一会吧。

熬过了濒死的绝境,熬过了五年的别离,熬过了身心俱疲的拉扯,只求这一刻,岁月安稳,山河温柔,让他安安静静,无扰无忧地沉眠。

日子就这般平静温柔地流淌了数日。

在精心的养护与药物调理下,Phu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脱离了全流质的进食限制,终于可以少量摄入半流食、半固体的温和食物,肠胃功能渐渐恢复生机。

又是一个温柔的午后,绵长午觉过后,Phu缓缓睁开眼,鼻尖率先萦绕开一缕清甜温润的香气,清淡不腻,温柔熨帖。

沉寂多日、早已空空落落的胃,下意识发出一声细碎的咕噜声,轻软又可爱,打破了病房的静谧。

“醒了?”

Pond温柔的嗓音适时响起,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端着一只保温小圆杯缓步走来,温热的香气尽数从杯口漫出,萦绕在两人周身。是他一早亲自守在厨房、慢火细炖的蒸蛋羹,色泽嫩黄通透,质地细腻滑嫩,没有添加半点油盐,完全贴合病人清淡养胃的饮食要求。

Pond坐在床边,拿起小勺轻轻舀起一勺,对着微凉的风细细吹凉,确认温度温润不烫,才小心翼翼递到Phu松弛的唇边。

“尝尝看,清淡口的,养胃,你肯定能吃。”

软嫩细滑的蛋羹入口即化,温润的触感顺着喉间缓缓滑落,一点点熨帖了空涩酸涩的肠胃,一股细碎又真切的幸福感,悄悄漫遍四肢百骸。

连Phu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微微偏着头,下意识轻轻晃了晃脑袋,像被投喂到满足的小朋友,温顺又柔软。

Pond看在眼里,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连忙又舀起一勺,细心吹凉,稳稳递过去。

“我自己可以吃的。”

Phu微微抬手,想要接过他手中的勺子,不愿再让他事事操劳伺候。

可Pond轻轻侧身避开,稳稳端着水杯勺子,眼神软软的,一双澄澈的狗狗眼直直望着他,带着细碎的恳求与宠溺:“就让我喂好不好?我想好好照顾你。”

那双眼睛太过真诚,太过温柔,盛满了独属于他的偏爱与珍视。

Phu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柔软得如同碗中的蛋羹,再无半分倔强执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温顺地任由他投喂。

小半碗温热的蒸蛋羹,很快便尽数入腹。

暖意从胃部缓缓蔓延至全身,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寒凉虚弱,身体暖融融的,心底更是被细碎的温柔填满,安稳又踏实。

“还吃一点吗?”Pond轻声询问,生怕他吃得太少、空腹伤胃。

Phu轻轻摇头,气息温软:“吃不下了。”

常年极致控重、高强度节食、长期药物刺激,早已把他的胃熬得干瘪脆弱,容量极小。半碗清淡蛋羹,就已经撑得满满当当,再多一分,便是负担。

“那有没有什么想吃、想喝的?我现在去给你买,想吃什么都可以。”

Pond连忙追问,眼底满是紧张与在意。Fourth反复叮嘱过,务必少食多餐、按需补给,哪怕每次只吃一点点,也要频繁补充营养。他包里早已备满了各式各样的养胃零食、温和辅食,可依旧生怕委屈了他,生怕他营养跟不上,总想把世间所有温柔吃食,都捧到他面前。

Phu静静望着眼前眉眼焦灼、满眼都是自己的人,心头微动,恍惚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少年夏夜。

那时候为了赛事控重、形体管理,两人常常整夜空腹,饿得睡不着觉,两两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默默忍受饥饿的煎熬。

每一次,都是Pond偷偷摸摸从枕头底下,藏起一小块黑巧克力,悄悄递到他嘴边。

小小一块黑巧,微苦回甘,却是那段克制煎熬的时光里,最甜、最珍贵的小幸福,足以撑起一整个盛夏的温柔欢喜。

心念至此,他轻轻开口,声音细软温柔:“我想吃巧克力。”

“要小小的,黑巧。”

“好,你乖乖躺着等我,我马上回来,很快的。”

Pond立刻应声,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确认他躺得安稳,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脚步匆忙,只想快些买回来,满足他这点小小的心愿。

窗外盛夏正午的日光炽烈滚烫,毒辣的阳光烤得路边树叶微微蜷曲,连枝叶都下意识蜷缩躲闪,避着灼人的烈日。

病房内一半阴凉静谧,一半洒满灼灼暖阳。

Phu静静靠在床头,许久未见这般热烈明媚的天光。漫长的ICU囚禁、日夜病痛缠身,他被困在阴冷苍白的病房里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记人间暖阳的模样。

心底生出一丝浅浅的向往,他缓缓抬起手,朝着窗边洒落的烈光伸去,想要触碰这滚烫的、鲜活的、属于人间的日光。

可就在指尖堪堪触碰到光线的刹那——

胸口深处,骤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猛烈、猝不及防、痛彻心肺!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呼吸,喉间瞬间涌上一股熟悉又汹涌的腥甜气息,滚烫粘稠的液体疯狂上涌。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捂住胸口、堵住喉间的汹涌,可猩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源源不断溢出、滴落。

纯白的被褥之上,一点点绽开刺目的血花,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腥甜堵塞了喉咙,他想呼吸,想开口呼救,却被不断涌出的鲜血狠狠呛住,只能佝偻着单薄的脊背,一声接一声剧烈地咳嗽,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剧痛不止。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一把推开,Fourth拿着复查单据快步走入。

入目所见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少年静静坐在铺满血色的病床中央,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满身狼狈。听见动静,他缓缓回过头来,清澈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与痛楚,苍白的唇瓣微微张开,下一瞬,猩红的血液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滑落。

刺眼,破碎,绝望。

“抢救!”

Fourth瞬间红了眼眶,声嘶力竭地朝着门外嘶吼,声音颤抖破碎,“11床紧急抢救!快!”

沉寂的病房瞬间被彻底打破,嘈杂的脚步声、急促的仪器碰撞声、医护人员的呼喊声瞬间涌满走廊。

那些好不容易拔除、脱离的管路,那些象征着病痛与绝境的束缚,再一次被一根根接回、插回他单薄的身体。

冰凉的仪器贴满胸口,针头刺入肌肤,药物快速推入静脉。

Phu的意识尚且清醒,他静静看着身边穿梭忙碌的医护人员,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指令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嘈杂纷乱的声响,落在他混沌的耳畔,竟奇异地变得悠远绵长,温柔舒缓,像一首温柔悠扬的乐曲,轻轻包裹着他疲惫的神魂。

意识渐渐涣散、浮沉、昏沉。

迷迷糊糊之间,他仿佛再次站起身来。

一身纯白舞衣,立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灯光璀璨,风声温柔。

他踮起脚尖,旋转、跳跃、舒展肢体,完成着那场执念五年、圆满无憾的独舞,无病无痛,无灾无难,无拘无束,肆意坦荡。

“血止住了!患者出血成功控制!”

医护人员紧绷的声音响起,Fourth悬在半空的一颗心,终于堪堪落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立刻安排CT,明确胸腔、腹腔出血病灶!排查脏器情况!”

病床被快速推送转移,朝着CT室疾驰而去。

路过长廊的瞬间,Phu忽然微微抬手,虚弱地攥住了Fourth的白大褂衣袖,指尖轻轻用力,轻轻摇了摇头。

他眼神微弱,带着浅浅的祈求。

别告诉Pond。

别让他怕,别让他痛,别让他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Fourth瞬间读懂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心口酸涩溃不成军,他反手轻轻握住那只微凉虚弱的手,重重按压,声音温柔又坚定:“我在,别怕。先检查,一切有我。”

绿灯闪烁,机器运转,CT室的门缓缓开合。

而此刻的病房门口,Pond提着满满一袋各式各样的黑巧,快步归来。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欢喜、温柔、期许,瞬间轰然崩塌。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冰冷的病床,凌乱散落的被褥,以及那一床早已浸透、暗沉干涸的刺目血迹。

猩红刺眼,铺天盖地,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Phu——!”

他浑身僵住,脚步骤停,背脊狠狠抵住门框,浑身冰凉,四肢百骸瞬间失了所有温度。

恐慌与绝望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站立不住,下一瞬疯了一般转身,朝着走廊深处狂奔而去。

迎面赶来的护士快步上前,连忙开口安抚:“先生,您是11床家属吗?患者突发大呕血,目前出血已经成功控制,生命体征暂时平稳,现在正在CT室做检查!”

话音未落,Pond已然疯一般冲向CT室长廊。

远远看见伫立在门口、神色凝重的Fourth,他大步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臂,力道失控,指尖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崩溃的沙哑与惶恐:“他为什么会吐血?!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出事?!”

他掌心的巧克力包装袋,随着剧烈的动作轻轻摩擦晃动,细碎的窸窣声响,在死寂的长廊里格外刺耳。

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挣脱桎梏,露出冰冷的尖牙,狠狠咬穿所有温柔圆满的假象。

“Pond,你先冷静。”Fourth用力按住他失控的身体,字字沉重,“出血已经止住了,他马上就出来,没事的。”

话音刚落,CT室的绿灯准时亮起,厚重的闸门缓缓打开,移动病床缓缓推出。

病床上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唇间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淡淡血色,双目轻阖,虚弱得毫无生机。

Pond瞬间冲上前,蹲在床边,指尖颤抖得厉害,小心翼翼、一遍又一遍,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温柔到极致,恐慌也极致。

那双向来沉稳温柔的眼眸,此刻红得通红,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只需轻轻一眨,便会轰然坠落。

“没事的。”

Phu在混沌中微微睁眼,看见他崩溃慌乱的模样,勉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气息微弱,温柔安抚着濒临崩塌的他,“我没事,别怕。”

“嗯,没事。”

Pond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背,声音哽咽破碎,字字泣血,“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永远不会。”

医护人员将病床缓缓推回普通病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风波暂平、一切归于安稳之时,Pond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稳沉睡的人,低声叮嘱:“你们先带他回去,我马上就来。”

转身的瞬间,所有温柔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无边的冰冷与绝望。

他快步走进医生办公室,Fourth早已打开了完整的检查报告与病例档案。

密密麻麻的专业诊断、层层叠叠的并发症记录,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而其中第二行那短短几字,骤然刺入Pond眼底,瞬间扼住了他所有的呼吸,让他浑身冰凉,血液凝滞。

胸腔多发微小肿瘤,主动脉旁巨型占位性病变,药物性脏器恶变,随时存在破裂大出血猝死风险。

原来所有的平静都是假象,所有的安稳都是侥幸。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Pond的声音剧烈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崩溃与质问,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手术!立刻安排手术!我签字!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资源!多少钱我都出!立刻手术!”

“Pond!”

Fourth立刻出声打断他,红着双眼,死死看着濒临失控的男人,字字沉重,字字残忍,击碎他所有的侥幸,“你知道的,他现在的身体底子,根本经不起任何开胸手术!”

“长期药物透支、多脏器功能衰竭、长期营养不良、心肺功能极差,常规麻醉和开胸创伤,他根本下不来手术台!”

他顿了顿,说出最残酷、最让人绝望的真相:“而且是多发性肿瘤,密密麻麻、大小不一,遍布胸腔纵隔。最大的那一枚紧贴主动脉根部,位置凶险至极。就算切掉所有小病灶,这枚主病灶也根本无法剥离,毫无手术意义。”

“那就什么都不做吗?!”

Pond骤然失控低吼,声音嘶哑破碎,满是不甘与绝望,“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吗?!”

Fourth死死咬着牙,眼底盛满无力的赤红。

他们早在ICU抢救初期,就已经做过介入栓塞止血手术,用尽了所有保守治疗的最优方案。

可那一次次续命针剂带来的、悄无声息的脏器恶变与血管损伤,早已深入肌理、不可逆、不可控。

堵得住一时的出血,堵不住日渐衰败的生机。

拦得住一次病危,拦不住随时降临的绝境。

五年,太晚了。

发现得太晚,干预得太晚,挽回得太晚。

那些让他重新站起、重回舞台的针剂,一边救赎了他的舞蹈人生,一边一点点蚕食、凋零着他的性命。

Pond怔怔看着屏幕上冰冷的病历文字,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底气、所有的期许,瞬间轰然崩塌。

他崩溃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脊背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坠落,狠狠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得彻底。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慢慢离开我吗?”

声音卑微又绝望,像孩童无助的哀求。

Fourth望着他濒临破碎的模样,心口痛得无法呼吸,喉咙干涩发疼。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只能重复着最苍白、最自欺欺人的期许,像当初安慰自己、安慰Gei那样,轻声呢喃:“Pond,我们往好处想……说不定,这枚靠近主动脉的病灶,一辈子都不会破裂,一辈子都安稳蛰伏着,对不对?”

“那万一破了呢?”

Pond抬头,泪眼朦胧,字字泣血。

办公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落针可闻。

无人应答,也无人敢应答。

从医生办公室走回病房的短短长廊,每一步都沉重万分,漫长无比,步步踩在刀尖之上,步步皆是剧痛。

Pond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极致的无力。

关于Phu的所有一切,他好像永远都是这般束手无策。

五年前,命运蛮横拆散,他无能为力,只能错失五年,两两相思,两两煎熬。

五年后,破镜重圆,爱意归位,他依旧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日渐衰败、病痛缠身,束手无策。

他甚至忍不住疯狂地想。

是不是上辈子的他,真的做错了太多事,才要让这辈子最爱的人,替他受尽所有磨难、所有苦楚、所有报应。

该受苦的是他,该煎熬的是他,该偿还所有罪孽的也是他。

凭什么,偏偏是他的少年,要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

走廊漫长冰凉,一步步走来,像是剥去了Pond浑身所有的力气与筋骨。

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悲恸、无尽的悔恨、束手无策的绝望,太多太重的情绪层层堆叠、死死桎梏,压得他挺拔了二十余年的脊背微微弯折,几乎撑不住一身沉重。

五年分离的遗憾、咫尺病痛的折磨、暗藏致命的病灶、随时别离的恐慌,所有细碎的痛苦在此刻尽数爆发,揉碎了他所有的镇定与从容。

他驻足在病房门前,抬手狠狠揉搓着僵硬酸涩的脸颊,硬生生将眼底翻涌的红意、将濒临崩溃的哭腔、将漫天盖地的绝望悉数压回心底深处。

他不能慌。

他不能在Phu面前流露出半分脆弱。

他的少年刚刚从鬼门关抢回一命,此刻最需要安稳、需要陪伴、需要笃定的温柔。

整理好所有神色,他抬手推门而入。

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清冷,却难得褪去了濒死的压抑。

Phu静静半靠在病床上,褪去了方才吐血抢救的狼狈凶险,繁杂的管路再次被一一拔除,只鼻尖戴着一根细细的输氧管,微弱的气流缓缓起伏,维系着平稳的呼吸。

他神色太过平静,眉眼温顺淡然,仿佛方才那个剧烈呕血、濒临窒息、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从不是他,仿佛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梦。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轻轻抬眼,嗓音虚弱却清晰,率先开口:“Pond。”

Pond放轻所有脚步,缓步走到病床边,俯身凝望着他苍白温柔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我们出院吧。”

Phu轻轻重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眼底是倦极了的释然,“我在这个地方待够了,这里太冷、太静、太压抑,我们出去,好不好?”

Pond喉间狠狠一哽,舌尖发苦,所有崩溃的情绪死死堵在胸口。他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凉的手背,轻声温柔安抚,带着小心翼翼的妥协与劝说:“Phu,我们听医生的话,再休养一阵子好不好?今天刚出了这么凶险的状况,再稳一段时间,等身体彻底养好,我立刻带你走,去哪里都依你。”

“我真的能好吗?”

Phu微微弯起眉眼,浅浅笑着,眼底干净澄澈,像盛满了午后温柔的月光。

可这抹笑意落在Pond眼里,却比任何泪水都要刺目,狠狠攥紧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什么都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里埋着的定时炸弹,清楚那些不可逆的损伤、潜藏的绝境,清楚自己余下的光阴早已寥寥无几。

他只是不说,只是坦然接纳,只是不愿让仅剩的日子,困在冰冷的病房里,耗在无尽的治疗里。

“当然能好。”Pond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语气笃定,字字认真,“别胡思乱想,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说话间,他才恍然想起手里还提着方才匆忙买回的塑料袋,轻薄的塑料壳轻轻磕碰在铁制床杆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细微的动静,暴露了他极致的焦虑,也暴露了他拼命掩饰的慌乱。

他连忙抬手,将手里的袋子提至床边,低头慌乱地在里面翻找,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掩盖自己濒临崩塌的情绪。

“对了,你想吃的巧克力,我给你买回来了。”

“有草莓味、榛仁夹心、饼干碎的,还有你最爱的原味黑巧。”

他指尖翻找着琳琅满目的糖块,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无措,最后挑出那块最纯粹的黑巧,拆开黑色的包装纸,露出醇厚浓郁的棕褐色糖块。

轻轻掰下小小一块,像年少时无数个克制隐忍的夜晚那样,温柔递到Phu唇边。

Phu微微张口,缓缓咽下。

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人,还是年少时最期许的温柔。

可时隔经年,历经磨难,物是人非,这块曾经足以治愈所有饥饿、所有疲惫、所有委屈的黑巧,此刻却苦得彻骨,苦得顺着喉咙一路沉落心底,苦得让人鼻尖发酸,几乎想要落泪。

方才大出血的瞬间,他不是不怕。

汹涌的腥甜、窒息的绝望、濒死的虚无,他真切地感受过死亡逼近的寒意。

那一刻他清晰知晓,当年一意孤行选择高危药剂、以命换舞的代价,终究还是来了。

可他从未后悔。

若不赌上性命,他完不成执念五年的舞台,圆不了年少未竟的梦想,撑不到和Pond重逢的这天。

他只是忽然通透、忽然怅然。

原来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原来他和Pond纠缠十二年的缘分,热烈、滚烫、酸涩、拉扯,轰轰烈烈相遇,跌跌撞撞相伴,真的就只有短短十二年。

可那又如何。

Phu抬眼,静静望着眼前满眼都是他、满心都是他的男人,眼底漾开温柔的暖意。

哪怕终点将至,哪怕光阴寥寥,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只要最后一程路是他陪着走完,此生便无憾,此生皆圆满。

“我们出院吧。”

他再次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坚定。

Pond捏着巧克力的手指骤然僵住,指尖微微发颤。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那双通透温柔的眼眸,生怕眼底积攒已久的泪水,会再也绷不住,轰然坠落。

见他久久沉默不语,Phu微微挑眉,轻声提议:“那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赌什么?”Pond的声音轻轻发颤,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赌我能拿到CSTD的总冠军,赌我坚持了这么久的梦想,终能成真。”

Phu说得无比认真,眼底闪着细碎明亮的光,那是病痛与绝境都磨灭不掉的热爱与赤诚。

“那赌注呢?”

“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没能完成的毕业旅行吗?”

毕业旅行。

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穿越数年光阴,落回蝉鸣聒噪的盛夏。

年少的他们,在毕业考核结束后,满心期许,偷偷规划着属于两人的第一次远行,却因种种变故、匆匆别离,最终遗憾搁置,成了彼此心底多年的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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