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余温(2 / 2)
“你怎么知道的?”
妇人低下头。
“俺做梦梦见的。”她说,“梦见他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冲俺笑。笑完了,就没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妇人继续纳鞋底。
一针一针,纳得很慢。
“这是给他纳的。”她说,“他走的时候,鞋底快磨破了,说等打完仗回来穿新的。俺就给他纳,纳了一双又一双,攒了三双了。”
她指了指炕角。
那里摆着三双新鞋。
整整齐齐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赵匡胤看着那些鞋,很久。
“留着吧。”他说,“给孩子穿。”
妇人摇摇头。“这是给他爹纳的。”她说,“别人不能穿。”赵匡胤没有说话。他走到炕边,蹲下,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睡得很香,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奶。
“他叫啥?”
“赵柱。”妇人说,“他爹起的。说柱子,结实,扛得住。”
赵匡胤点点头。
“柱子,”他说,“好好长大。”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从今往后,”他说,“你娘俩,周军养着。”
妇人愣住了。
“将军……”
“每月有人送粮送钱。”赵匡胤说,“孩子长大,供他念书。念好了,考功名。”
妇人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跪在炕上,给赵匡胤磕头。
赵匡胤没有回头。
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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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城南一间土坯房。
天快黑了。
赵匡胤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房。
房子很小,很破,歪歪斜斜的,好像随时会倒。门口堆着几捆柴火,一只瘦猫蹲在柴火上,见人过来,喵的一声跑了。
他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等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屋里只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
她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像一蓬枯草。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像没有。
赵匡胤走过去,蹲下。
“老人家。”他轻声喊。
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你……你是谁?”
“我是赵匡胤。”他说,“登州水师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黑暗里。
“赵将军……”她说,“俺儿信里说过你。”
赵匡胤看着她。
“你儿子叫什么?”
“李大牛。”老太太说,“登州人,水师的。”
赵匡胤想了想。
李大牛。
那个在火船上的老卒。他记得他,四十多岁,满脸风霜,话很少。那天夜里,他站在船头,浑身是火,还在往前冲。
“他死了。”他说。
老太太点点头。
“俺知道。”她说,“俺早知道了。”
赵匡胤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屋顶,看着那片黑暗。
“俺儿,”她忽然说,“从小就听话。不惹事,不打架,就知道干活。他爹走得早,是俺把他拉扯大的。”
她顿了顿。
“他当兵去了,俺天天盼他回来。盼了三个月,盼回来一张纸。”
赵匡胤没有说话。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将军,”她说,“俺儿……俺儿死的时候,疼么?”
赵匡胤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没喊。”
老太太点点头。
“好。”她说,“没喊就好。俺儿从小就不爱喊疼。”
她闭上眼。
赵匡胤蹲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
“老人家,”他说,“从今往后,我管着你。”
老太太睁开眼。
“将军……”
“每月有人送粮送钱。”赵匡胤说,“一直送到你老。”
老太太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流下泪来。
“将军,”她说,“你是个好人。”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北风又刮起来了。
呼呼地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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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守将府。
赵匡胤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碗饭。
饭早就凉了,他没吃。
他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翻着那些名字。
刘大海、王贵、刘二狗、小顺子、李二牛、丁大牛、张三狗、赵四、王二狗、王小二、李狗子、赵石头、李大牛……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
两千二百三十七个。
他在李大牛那一页,加了一行小字:
“母在,城南土坯房。按月送粮送钱,直至终老。”
写完,他合上小册子,放回怀里。
那块玉佩还在,压在上面。
温温的。
“将军。”张横走进来。
赵匡胤抬起头。
“都走完了?”
张横点点头。
“十家,都走完了。”他说,“有两家没人了,已经……已经走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枯枝嘎吱嘎吱响。
“将军,”张横说,“您该歇了。”
赵匡胤摇摇头。
“睡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看着那片黑暗,很久。
“张横。”
“在。”
“明天,”他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