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冬临（2 / 2）

老人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将军，”他说，“俺能摸摸你么？”

赵匡胤愣住了。

老人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摸他的脸。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冰凉冰凉的，在他脸上摸着。

“好……”他说，“好孩子……”

赵匡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让他摸着。

老人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

“俺儿跟你差不多大。”他说，“俺摸摸你，就当……就当摸他了。”他闭上眼。又哭了。赵匡胤站起身，走了出去。

午时，城西一间瓦房。

这间房子比前两间都好。青砖墙，灰瓦顶，一圈矮墙围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但门锁着。

一把大铁锁，锁得严严实实。

赵匡胤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

“这家是谁？”他问。

张横翻了翻名册。

“张贵。”他说，“登州人，水师的。他家里……也没人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他爹娘呢？”

“都死了。”张横说，“去年一场瘟病，老两口都没熬过去。就剩他一个。”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媳妇呢？”

“没有。”张横说，“穷，娶不起。”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冰凉冰凉的。

“走吧。”他说。

申时，守将府。

赵匡胤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碗饭。

饭早就凉了，他没吃。

他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翻着那些名字。

刘大海、王贵、刘二狗、小顺子、李二牛、丁大牛、张三狗、赵四、王二狗、王小二、李狗子、赵石头、李大牛、刘大壮、李四、张铁柱、刘福、刘老四、刘二、张贵……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

两千二百三十七个。

他在刘老四那一页，加了一行小字：

“无亲。屋破，门歪。”

在刘二那一页，加了一行小字：

“父在，城南土坯房。按月送粮送钱。”

在张贵那一页，加了一行小字：“无亲。屋锁，院空。”写完，他合上小册子，放回怀里。那块玉佩还在，刘大壮他娘给的，刻着“娘”字的那块。

他摸了摸，温温的。

“将军。”张横走进来。

赵匡胤抬起头。

“都看完了？”

张横点点头。

“七家，都看完了。”他说，“有三家还有人的，四家……四家没人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阴下来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北风又刮起来了，呼呼地刮着，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东倒西歪。

“将军，”张横说，“该下雪了。”

赵匡胤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很久。

“张横。”

“在。”

“那四家没人的，”他说，“把屋收拾收拾。门修好，窗糊好。万一以后有人回来，能住。”

张横愣住了。

“将军，没人了……”

“万一呢。”赵匡胤打断他。

张横不再说话，点点头。赵匡胤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天。第一片雪花飘下来。很小，很轻，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了一下，就化了。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白了屋顶，白了院子，白了那棵老槐树。

赵匡胤站在雪里，一动没动。

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拍。

只是站着。

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张横。”

“在。”

“明天，”他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