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烽烟再起（2 / 2）
“照这个速度，天明前能到。”张横靠过来，也扶着栏杆，声音压得很低，“斥候晌午传来的消息，刘仁瞻的大军昨日已过采石矶，走得不算快，像是在等什么。”
“等粮草，等后军，等我们慌乱。”赵匡胤说，眼睛依旧望着黑沉沉的前方，“他吃定了扬州新下，我们立足未稳。”
“咱们这点人……”张横顿了顿，没说完。
“人少，才好办事。”赵匡胤转过头，在昏暗的天光里，能看见他嘴角扯了扯，那不是什么笑，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刘仁瞻用兵求稳。两万人行军，辎重绵延十里。他最怕的，不是我们死守扬州，是我们根本不守，专挑他的尾巴咬。”
张横眼睛亮了一下：“都头的意思是……”
“到了扬州，你带三百人，换装，打上我的旗号，大张旗鼓进城。”赵匡胤说，“剩下的，跟我走。”
“去哪？”
赵匡胤没立刻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册子，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皮。
硬硬的，边缘有些毛了。
“去他想不到的地方。”
十一月廿四晨金陵南唐皇宫
李璟一夜没睡好。
眼皮跳得厉害，左边跳完右边跳，心里慌慌的，像揣了只兔子。御医来请过脉，只说陛下是忧思过度，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可药喝下去，也没什么用。
“刘将军到哪儿了？”他问侍立在旁的枢密副使陈乔。
“回陛下，昨夜收到的军报，大军已过采石矶，最迟后日可抵扬州城外。”陈乔躬身答，语气里透着小心，“刘将军用兵持重，此行必能一雪前耻，收复扬州。”
“持重……”李璟喃喃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
是啊，刘仁瞻是持重。可林仁肇难道不持重么？楼船一百九十艘，兵力五倍于敌，结果呢？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几具。
那个叫赵匡胤的后周将领，究竟是什么人物？
“江北可有异动？”李璟又问。
“暂无。”陈乔摇头，“探子报，楚州周军紧闭城门，未见出城迹象。扬州那边……城头旌旗倒是不少，但看不清具体兵力。倒是有一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夜有流言自北边来，说契丹耶律璟近日频频调兵，似有南下图谋。幽州那边，也不太平。”
李璟猛地抬头：“契丹？”
“只是流言，尚未证实。”陈乔忙道，“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陛下，若契丹真有意南下，后周北境告急，淮南压力必减。此乃天助我也。”
李璟没说话，只是盯着殿角那盆炭火。
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许久，他挥挥手：“传旨给刘仁瞻，让他……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扬州城就在那儿，跑不了。”
“是。”
陈乔退下后，李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殿外有宦官小声说话的声音，有宫女走过的细碎脚步声，有风掠过檐角铃铛的叮当声。
可这些声音，都进不到他心里。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时，曾指着江北对他说：“那片土地，本来是我们的。”
后来，那片土地一寸一寸丢掉了。
现在，他手里最后一张牌，是刘仁瞻。
两万对三千。
该赢的。
一定会赢的。
李璟这样告诉自己，手指却攥紧了龙袍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同日午时扬州城西三十里一处荒废的河汊
五艘飞鱼快船藏在芦苇荡深处，船身盖着枯草和芦苇，远远看去，和滩涂融为一体。
赵匡胤蹲在岸边，用树枝在地上划着。
身边围着几个人——张横，周成，还有两个老队正。
“刘仁瞻的大军，走的是江北官道。”赵匡胤的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条粗线，“从这里到扬州，必经三处——一是仪征，二是扬子津，三是这里，甘泉山。”
树枝在“甘泉山”三个字上点了点。
“甘泉山离扬州城二十里，山不高，但林密。官道从山脚下过，一侧是山，一侧是河。”赵匡胤抬起头，看着众人，“若是你们，两万人行军到此，会如何布防？”
周成想了想：“必派先锋占住山头，控扼道路。大军过时，也要分兵护卫两翼，尤其是靠近河的一侧，防敌军从水上突袭。”
赵匡胤点头：“刘仁瞻用兵求稳，先锋至少三千人，会提前半日占据甘泉山。大军过时，两翼也会各派两千人警戒。那么，他中军本阵，还剩多少人？”
“一万三。”张横脱口而出。
“一万三，拖着一长串辎重粮草，走在二十里长的官道上。”赵匡胤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泥，“这个时候，如果有一支兵，突然从他背后杀出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可咱们就这几百人……”一个老队正犹豫道，“就算突袭成功，搅乱他的中军，可他一万多人，回过神来，咱们就被包饺子了。”
“所以，不能硬打。”赵匡胤站起身，望向北边。那里，甘泉山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只是个淡淡的影子。
“那怎么打？”
赵匡胤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翻开。
目光落在某一页上。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刘二狗。
那个笑起来有点憨、一说到船眼睛就发亮的年轻工匠。最后死的时候，整个人烧成了火把，还死死抱着敌船的桅杆。
赵匡胤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高，却像铁砸在地上，“所有人，今日饱食，睡觉。入夜后，拔营。”
“去哪？”
赵匡胤转身，朝着扬州城的方向，眯了眯眼。
“进城。”
众人愣住。
“不是要打甘泉山么？怎么又进城？”
赵匡胤嘴角那点近乎冷酷的平静，终于化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刘仁瞻的探子，此刻恐怕已经摸到扬州城下了。”他说，“我得让他们看见，我赵匡胤，就在扬州城里。带着所有兵，准备死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于甘泉山……等他们所有人都相信我在城里的时候，咱们再去。”
江风掠过芦苇荡，枯黄的苇杆哗哗地响。
像无数把刀，在鞘里轻轻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