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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吴会非我乡(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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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已经好几轮酒了。

而桓温到底是晓这些武夫脾气的,加上今日心情也好,基本的饯行仪式一完成,便立即放开了限制,让众人自行宴饮交流,只不坏了秩序,否则军法从事。

众人会意,下方那些武夫劲卒便自行喧嚷起来,而离近的幕属、文士以及高阶将门子弟便纷纷开始说风雅之事,甚至有人尝试谈玄论道。

这气氛就很好了。

又喝了几轮,反而是车灌灌了点冬日凉风,偏偏年纪大了,也不胜酒力,便干脆起身,询问周边景色,借以逃避。

这都是宴席上常有的事情,心情极好的桓温怎么可能让人家这么一位三公老臣兼客人不舒坦,便赶紧唤人取了两件短氅,自己在蜀锦袍子外披了一件,另一件让这位司空披了,然后便主动牵着对方的手上了宣武场的检阅高台,居高临下为对方做起了风景介绍。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就摆在身前的洛阳城。

“洛阳城啊……”车灌明显喝多了,带了几分酒意,说话也有些不顾忌场面。“朝廷以为我是老臣,晓洛阳地理风俗,所以遣我来。但实际上,我之所以晓地理风俗,乃是因为当年年轻时在洛阳整日东躲西藏,今日去北邙山躲乱兵,明日被人裹着去金镛城做文书,这要是不熟悉,反而怪了。”

说着,其人指向了洛阳城:“你们晓吗?老夫从这里看去,满城都有记忆,却没一个好的故事,全是兵灾、政变、屠戮、劫掠。贾后当权我是没什么记性,倒是八王并起,你来我往,从他们本人到那些一时风流人物,没一个落到好下场,全都记住了。”

话越说越难听,偏偏大家没一个能驳斥了的,便是桓温也只能四下去看风景,然后忽然指着城南隐约可见的一片残破建筑来转移话题:“那里又是什么?”

“应该是明堂。”伏滔脱口而出。“我和袁参军前几日还去探访过,建筑凋敝,已经没法恢复了,只有一个大略规制在。”

“啊。”桓温点点头。

刘阿乘此时也带着三分酒意,听到明堂两个字,脑中莫名蹦出来几句诗,然后脱口而出:“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

众人闻言各自尴尬。

“不对。”还是车灌见多识广,从容摇头以对,认真辩驳。“黄头鲜卑是王敦逆贼污蔑明皇帝的言语……实际上,当时确实有黄头胡虏进入洛阳,却是羯人多一些。”

“黄头羯寇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刘乘立即更正。

“这是最近流行的七言诗吗?”车灌忍不住来问。“为何只做两句,最少也要四句吧?”

“不是我做的,是之前北伐路上听洛阳父老说的,挺有意思,但当此大喜之日,似乎不适合说……”刘乘赶紧摇头。

“有什么不适合的?”车灌自嘲道。“你们听来的那些离之事,都是当年我们这种老朽亲身经历的事情,老夫都不觉尴尬。”

“下两句是‘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奔走如牛羊。’”刘乘笑道。“好像还有一句是什么‘妇人出门随乱兵,夫死眼前不敢哭’……到此为止吧,我也真记不了……让袁阿虎来续,补一个有文采的。”

周围明显安静,袁宏更是赶紧摆手:“我做不。”

“当年哪里比上牛羊?”车灌一如既往,见多识广。

桓温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但他到底是个政治家,不至于怪谁,而是自家已经意识到,这站起来看风景,就洛阳这个风景,你要是能看出什么心胸开廓来,那才是真离了。

而且这个事情,是真没法逃避的。

一念至此,其人倒也坦荡:“所以才要咱们勠力同心,收复神州。”

众人纷纷称是,车灌也叹了口气,朝桓温正经拱手行礼。

于是乎,众人又撤回来一起喝酒。

喝了两轮,其他人都已经借着酒意忘掉了刚刚的事情,倒是原本非常高兴的桓温心中反而郁郁起来,加上拍案而对:

“诸位,神州陆沉,华夏根基之地到处都是丘墟,比车公年轻的人,一辈子都见不到昔日繁华,你们说,王夷甫(王衍)那些清谈误国之辈,难道不该承担责任吗?!”

众人明显惊愕,台上一时寂静。

毕竟,王衍一面固然是谈玄论道风气的推动者,可另一面却还是琅琊王氏兴起的根本。如此直接而愤怒的指责到这么一个人头上,大家根本不晓桓温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安都懵了。

而这其中,别人倒也罢了,袁宏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有可能是以为王衍是代指,桓温本质上是在指责之前殷浩、谢尚那些人打败仗,致使洛阳反复沦陷,逼的大家大冬天来作战;也可能是这些天在桓温帐下只到了一个文书一般的前途,根本没有在谢尚那里还有权柄可比,以至于其人积攒了一些不满。

更多的可能,只是文人做派,喝了酒例行想出风头,最后,竟然是这位当世文宗忍不住拱手抗辩:“征西,国家兴衰自有天命和它的复杂运势,怎么能推给特定的人呢?”

原本已经郁郁的桓温闻此言,双目圆睁,胡子根根如针弹起,脸颊更是发红,俨然是酒劲上来,当场大怒不能自抑。

但有人比他怒的更快,刘乘直接站起身来,将酒杯狠狠投到了袁宏桌案上,继而厉声作色:“袁阿虎,你在胡扯什么?整日做你的辞赋就是了,政治上的事情,有你插嘴的份吗?你懂什么政治?如此轻率去为那些人推卸责任?!如果不是念在你有几分才学,早该将你斩了,以警示天下!”

这下子,袁宏惊惶一时,酒醒了一半不说,便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刘乘干脆直接扶刀转出,来到前排宴席中间空地,继续凛然来对袁宏:“我告诉你,袁阿虎,天下兴亡,国家盛衰,固然有天命和复杂运势……但天命是靠仁政和百姓安乐而带来的,运势更是执政者自己能否恪守职责、维系道德来决定的……神州陆沉,百年丘墟,大晋一统二三十年便大举崩坏,正是执政者自毁所为!怎么能如此敷衍推脱?

“至于执政者自毁,一则司马氏争权夺利所致,这一点,天下人虽然不说,但人尽皆知,就连明皇帝听到了王赤龙的叙述都羞耻难耐,自认为国祚难长,我反而不想说了;可二则,执政者本就有士族在列,士族之堕落更是本朝衰亡南渡之根由,乃至于还是现在国家难以伸张的桎梏,却因为南渡以来士族权柄日重,反而无人敢提,今日也就是桓公收复神州,才有此叹,而你竟然敢说这种话,那我就不不借着桓公之威仪,讲清楚本朝士族之堕落的根由,和你此言的无耻之处了。”

话到这里,刘乘转身朝气还没消,但已经有些发懵的桓温拱手,言辞气势不减:“明公,请允许我借你的愤懑之气,讲清楚士族堕落之承序,让天下人知道到底何为天下兴亡、国家盛衰,也借此表明我个人心迹,一吐胸中块垒。”

“说。”桓温抬手应允。

大多数人还在发懵和震惊中,几个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刘乘是想救袁宏的狗命,唯独谢安,本能脚心一痒,忍不住在步履中抽了一下。

“诸位,春秋以降,战国兼并,史家多以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为标的,为什么?因为礼崩乐坏,再无救了!”刘乘立在那里,深呼吸了一口气,背对桓温,昂然来言。“而若论本朝士族之堕落,却不能只从本朝说起,而是要从首开党锢之祸的桓帝讲起,从汝南袁氏首鼠两端,反而四世三公,富贵延绵说起!”

袁宏面色涨红,便是侧后方袁真也愣在那里——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陈郡袁氏和汝南袁氏虽然不是一脉,但很多时候会任由外人混淆一些东西,最著名的就是把两家同名的祖宗袁良给混淆成一人,然后他们自己也故意稀里糊涂。

所以,这刘乘不会是也弄混了袁良,以为汝南袁氏跟陈郡袁氏是一家,专门要从祖宗骂起吧?

可我袁真坐这里呢!

但也不好驳斥吧?因为自家还是知道的,两家不是一家,而且这个时候专门驳斥不是显心虚吗?

就在陈郡袁氏两位在场者尴尬不已的时候,刘乘已经从袁氏发迹的“不与他同”开始说起……这年头缺乏文化传播,连晋明帝都要让王导讲述才知道司马氏崛起建国的历程,知道那些典故,何况是这种东西?

也就是后世三国信息大爆炸,各种高低端游戏、视频、文字、小说早就把这些故事扒烂了,才能慢慢讲述。

其实,刘乘讲的也不多,也就是三个例子。

首先是汝南袁氏的堕落,士族中的激进者与宦官、外戚、皇权作斗争的时候,汝南袁氏的第三代袁汤第一个开始尝试首鼠两端,从一开始依附梁冀,到后来利用同姓的中常侍与宦官勾连,另一边却又用权势和身份维系士人领袖身份,反而权势日益稳固,成为天下仲姓。

到后来袁绍反而利用外戚何进,彻底攻杀宦官,并成为华北最大军阀,几乎取刘氏而代之,却又最终败于内部士族对立。

其次,讲的是颍川陈氏。

陈群设计九品中正制,本意是为中央收拢用人权力,结果到了司马氏崛起,因为需要做家门篡位,不不广泛向士族妥协,原本用来集权的制度反而沦为现在这种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的怪异情况。

还讲陈泰,一面实际上为司马氏充当骨干,一面还想维系,或者说自以为自己还能维持名分清白,结果就是曹髦当街被杀,却连贾充都不死,其人自知所谓清白成了笑话,郁郁而终的事情。

最后,便是讲王夷甫。

却不直接讲王衍,而是从琅琊王氏另一个重要人物,王衍的堂兄,竹林七贤的王戎说起,也就是之前第一次与谢安面对面时,谢安问了以后就后悔的那个地方说起。

说王戎名义上是竹林七贤,实际上既要当官,又要敛财,还要名声,几乎攫取了所有的一切,而不愿意堕落的嵇康却就在此地南面几里地的位置被斩首示众。

当然,也讲了王衍继承了其堂兄的手法,继续推崇清谈,打造了士族政治的前身,结果羯人一来,沦为笑柄,连石勒都看不起他,如杀一条狗一般轻易的杀了他。

“诸位。”讲完几个例子,刘乘讲的口干舌燥,却反而心中真起了一股郁郁之态。“我常常与人说,天下大患,在北是以胡临汉,在南是士庶天隔……可士庶天隔只是表象,根本上,难道不是自汉末以来,士族日益屈服于权柄、富贵、名望,而弃天下职责,以至于自身竟然反过来沦为国家痼疾所致吗?

“北方变成这个样子,哪里只是明堂变废墟?关键是人!人!老百姓为了活命,扔下最好的良田,钻到山沟里;读书人脱掉漂亮的衣冠,去投奔胡人……结果胡人的政权崩解了,两边的汉人忘了自己是汉人,相互把对方杀的满城都是血污,水利沟渠里全是蛆虫!那些逃到江左的士族却还在江左饮酒作乐,圈地自肥!

“你们不要觉那是北方汉人跟我们无关,不要看不起他们,因为我们如何看不起北方汉人,那些江左士人就如何看不起我们。我们这般辛苦北伐,驱除胡虏,亲身杀敌,以至于血污满身,泥尘遍体,更有多少临阵而亡者。结果呢?即便是有再大的功勋,却依旧要受制于那些高据榻上,自诩清贵之辈!而他们本人只要摇摇扇子,躺在妓女怀里,只要他们父兄过世了,便可以轻易上位,居于我们之上!这难道是对的吗?这天下难道已经没有最基本的道理了吗?

“这还不算,他们还要嘲讽我们,嫌弃我们是劲卒,觉我们粗俗。甚至还要让天下人一起嘲讽我们,说他们是干净的,我们是腌臜的,我们活该如此。我之前就说了,他们占尽了所有,连名声都不愿给我们留!

“诸位,你们也真不要笑话那些将门不伦不类,实在是他们能看到士族的轻松,也晓劲卒的辛苦,人都会如此选的。

“诸位,今天如果不是有桓公这种超世之英杰愿意带领我们,为我们这些北流武夫做遮蔽,怕是连这次的赏罚都不能尽如人心。

“诸位,我们如果有朝一日北伐功成,不能返身对这些士族进行清廓,那即便是将来有一些局面,也还是要沦为他们木屐下烂泥的!”

话到这里,刘乘回到座中,欲饮无杯,劈手夺来谢安手中酒樽,一饮而尽,然后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语气真诚:“东山先生,我不是在说你,你比那些人强太多,你最起码亲身来到此地,晓北方是怎么回事,而且你素来知道该怎么做事情。便是他们,我也不恨特定的人,《兰亭集序》是我生平所见之风流,飘雪如柳絮,我也早早与刘吉利说过,那就是文学之选。

“我其实晓他们是在干什么?无外乎是弃了几百年来汉儒自诩的责任二字,一时乐一时,明明读《春秋》,却不愿意知道什么是历史……可是这天下到了这种局势,是想弃了责任就能弃的吗?不去做事,不去睁眼看北方丘墟,不给北方劲卒刀兵尊重,只是一时都乐不下去。

“当然,幸亏有桓公!早十几年他便言:‘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坐谈’?!今日我也是仿效桓公,拾取牙慧罢了。”

说完这话,其人起身踹翻身前几案,朝已经面色发白的桓温拱手一礼,便在绝大部分人或惊疑或诧异或畏惧的目光中径直而去。

桓温一直等到对方彻底离开,方才小心翼翼,举杯来对左右:“诸位,诸位!御龙喝多了,不免有些激愤!其实吧,我是觉,一些士族确实很堕落,天下衰亡,肯定有他们的责任,他的意思,我大致是懂。可倒也不至于说所有士人、士族都堕落,而且朝廷还是很赏罚分明的!就像御龙刚刚说的,大不了有我在嘛,我在这里,必定能让诸位都有一份公道的!喝酒,且饮!诸位且饮!”

没错,自家先扯开这个话题,最开始都杀意毕露的桓征西听完刘乘的宣泄,先自行心虚了。

于是先做宣布,我桓温还是觉士族大部分是好的,如王夷甫那种坏士族只是一小撮!

众人慌忙起身,尤其是前排那些能听懂一些话的将门、文士,此时都有些发慌,就连郗超都明显有些慌张,他好像第一次听到刘乘这般愤愤直指整个江左士族是天下堕落之患。

反倒是蓄妓十年、高卧东山,之前连王羲之说一句少清谈几次都不耐烦的谢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酒杯,从容自斟了一杯,尽显名士风度。

引许多之前偷偷讲谢东山征西将军府笑话的人另眼相看。

———————我是另眼相看的分割线———————

桓公入洛,将送车公南返,与诸僚属登宣武台,眺瞩旧都,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虚,王夷甫诸人不不任其责!”——《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

南渡以来,颍川陈氏见衰,至永和中,陈逵北伐失利,愈败,至陈祐,犹欲以北伐振家门,然临阵争先而溃,面桓公归于太祖。太祖初不言,至于年末大集赏,乃指洛阳丘墟徐徐陈士族之堕,先言汝南袁氏之首鼠两端,再论颍川陈氏事与愿违。祐本无功勋,又逢败,唯仗家门,而军中闻之愈轻,终不立,遂辞官归家,不复出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太祖伐洛阳,与桓公诸僚宴饮,公先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虚,王夷甫诸人不不任其责!”袁宏在座,率尔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公大怒,太祖先忿,起身历数百年士族之堕,尽出胸中块垒,座中皆不敢言。宴罢,诸皆以为太祖殊勋不持节而怒。独谢安石书王坦之,论及此事,曰:“桓元子、刘御龙固同超世之杰,扫平北方,恢复华夏,必此二人。然桓元子势大心野,刘御龙赳赳不平,必不可使二者同征,但有二三,国家亡矣。”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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