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金灯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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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灯牌终于挂出来时,温初一先是眯起眼睛,随后下意识地举起袖子挡了挡。
“啧,太亮了。”
寒逢春好奇地凑上去端详,咋舌道:“八两银子一块呢!不亮瞎人的眼,怎么配得上这身价?”
温初一把木牌取下来,往他眼前用力一晃:“你别光看着它亮,你看看这描边的金粉!这可是真金箔磨的粉,沾手得很。昨夜我不过是不小心蹭到了一点,洗了半日,手指头上都还飘着金光。这牌子若是挂出去,那些贵客摸一下,再往自己名贵的衣裳上一擦,回头人家若是说咱们温家卖的牌子掉色,还要赖我赔衣裳,我赔还是不赔?”
寒逢春立刻把手背到身后:“那我不摸了。”
“你摸也摸不出八两。”温初一将金灯牌重新端端正正地挂回墙上,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转头叮嘱,“秋娘,在金灯价牌的旁边加写一句:领牌先验,离柜后刮花概不赔付。”
宋秋娘低头写,写到刮花时停住:“这样写会不会太直白了些?毕竟是买金灯牌的贵客……”
“直白点好。”温初一用力搓掉指腹上沾着的一点金粉,语气坚决,“丑话说在前头,后头少扯皮。”
金灯价牌下头,薛砚青写了几行小字,列明了金灯的待遇:听雨楼清静房一间、特供夜食一盅、专人热水、优先批阅文章、每旬特设小课听讲。
字好看,账也清楚。可温初一看了又看,心里还是吊着。
这金灯牌卖出一块,便能进账整整八两白银。
可这八两银子背后,是柳玉娘听雨楼后院最金贵的东厢房,还有薛砚青备考院试那本就不多的读书时辰。银子有多沉,背后的麻烦就有多沉。温初一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钱匣子,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摸一只还没被关进笼子、随时可能扑腾走的大肥鸡。
可柳玉娘后院的东厢要留,批文还要从薛砚青的读书时辰里挤。银子沉了麻烦也沉。温初一摸了摸钱匣,像摸一只还没进笼的肥鸡。
“怎么了?”薛砚青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温声问。
“我在想……”温初一叹了口气,“这肥鸡若是跑得太快,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到底抓不抓得住它。”
薛砚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外,深邃的眼底漾起一丝笑意:“你先别急着追,端坐着,等它自己走进门便好。”
温初一扑哧一声乐了:“薛案首如今也被我带坏了?也会说这种市侩话了?”
话音刚落,门外光线一暗,第一只大肥鸡昂首挺胸地跨进了门槛。
陆明达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玉色青衫,腰间那块翠绿的玉佩随着他张扬的步伐,撞得叮当乱响。他一进门,没看人,先仰头看向墙上的金灯牌,随后目光扫过薛砚青,最后才落到温初一身上。
“温娘子,”陆明达刷地展开手里的折扇,摇了两下,“听闻你这金灯牌,可以优先批文?”
温初一伸手,拨下一颗算盘珠子:“优先排在青灯和明灯前面。”
陆明达摇扇子的手一顿,扇面只开了一半:“我花重金买批文,自然是求薛案首的指点。”
“那就好。”温初一利落地将第一块金灯牌取下来,特意拿了一方干净的素帕垫着,才小心翼翼地放在账桌上,“陆公子,先验牌吧。你看清楚这儿,金粉描的边,摸可以,但记得别用你那尊贵的指甲给刮花了。”
陆明达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郑重模样,反倒气笑了:“温娘子,我这银子还没付呢,你倒先防起我来了?”
“没办法,因为你穿得太白了呀。”温初一目光扫过他一尘不染的宽袖,撇了撇嘴,“你上回在我家草棚前挑茶盏,嫌弃盏底有一道旧痕,非说弄脏了你的手。我这人记性平时一般,但记客人挑剔的毛病,倒是清楚得很。”
蹲在墙角的寒逢春实在没忍住,猛地咳嗽了一声,把脸憋得通红。
陆明达被她这番连敲带打的话噎住,扇子摇到一半也扇不下去了,索性啪地合上,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封,拍在桌上:“八两。足平。”
“秋娘,过秤。”
宋秋娘立刻捧出那杆精巧的戥子秤,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放进秤盘,拨动秤砣,手指紧紧贴着秤杆,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明达看着她那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忍不住逗弄道:“小账房,用得着这么小心?”
宋秋娘没有抬头,轻声细语却异常坚定地回道:“小心些,大家都省事,也免得陆公子吃亏。”
温初一闻言,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陆公子,听见没有?这可是我们宋账房的金玉良言。”
陆明达用扇骨敲了敲掌心,彻底没了脾气,倒也没有再出言逗弄宋秋娘。
银子入账,金灯一号牌正式挂出。温初一收了钱,公事公办地把规矩念给他听:“清静房在听雨楼后院的东厢,最是安静。夜食每日一盅,不过咱们先说好,那只是寻常的滋补甜汤,你若是非要吃什么极品燕窝、百年参汤,那得你自己出银子去买材料。每三日,你可以交一篇文章过来,薛案首会优先替你批注破题的关窍。若是过了时辰没交,那就只能往后排一日。若是想多交文章,那就得多收钱。”
陆明达扯了扯嘴角,扇骨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半晌,认命地吐出一个字:“行。”
到了午后,柳玉娘袅袅婷婷地来了。
她今日可不是来喝茶闲聊的。听雨楼的老账房跟在她身后,手里恭敬地捧着一张后院的房号单。东厢四间、南窗一间、廊下用来熬汤的小灶一处。哪间房夜里离水井近方便打水,哪间房位置最偏听不见前堂的丝竹声,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柳玉娘在圈椅上坐下,先是看了一眼墙上空掉一块的金灯牌,又看向温初一,目光锐利:“小温掌柜,我听雨楼的后院借给你挂这金灯牌,可不是只借几间空房那么简单。若是那些富家公子哥儿在房里闹事,或者清静房里丢了什么贵重物件,这账先算在谁头上?”
温初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备用的金灯牌上,看着那描金的边缘,随后将茶盏轻轻放下。
“牌子上写得很清楚。”她迎着柳玉娘的目光,声音清脆干练,“谁收的房钱,谁供的屋子,谁送的夜食,咱们分门别类,责任到人。哪一处出了纰漏,就照着哪一处来赔偿。若是客人自己带着恶仆来闹事,那是他无理取闹,温家绝不会惯着他的脾气,定会出面替听雨楼摆平。”
柳玉娘轻轻摇了摇团扇,似笑非笑:“小丫头,话说得倒是痛快。可这白纸黑字的契书,你写得出来么?”
温初一毫不犹豫地将桌上的宣纸推到薛砚青面前,理直气壮地一指:“他不光能写,还能写得天衣无缝。”
薛砚青无奈地牵了牵唇角,从善如流地提起狼毫笔。
柳玉娘看了一眼正低头写字的薛砚青,又看向温初一,打趣道:“能让堂堂府案首的字来给你写这些赔付条款,你这买卖倒也是真不亏。”
温初一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早就说过了,他贵得很呢。”
薛砚青落笔的锋芒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将那句客自损者,自负其责写得力透纸背,端正凛然。
柳玉娘仔细看过契纸,满意地按了红手印,这才问道:“金灯房,你真的只打算设四间?”
“只设四间。”温初一语气坚决,“再多我就接不住了。接不住,客人的体验就会差,差了就会有争执。有了争执我夜里可是会睡不着觉的,那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柳玉娘闻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年纪轻轻,就能忍住不贪多嚼不烂,肯舍得少赚这一口。你这铺子,才像是能长久做下去的买卖。”
她这话音刚落,顾衡便带着人来了。
顾衡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锦袍,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少年虽然穿着打扮极其金贵,但神色却十分拘谨,一进门就不敢乱看,只低着头死死盯着门槛。
温初一看了那少年一眼,没急着招呼生意,而是先将桌边一碗正温着的热水推了过去。
“外头风凉,喝口热水么?”
少年抱着沉甸甸的书袋,没有伸手,而是先怯生生地抬头看向顾衡。
顾衡微微颔首,温声道:“温娘子给你的,你便喝吧。”
少年这才双手接住粗瓷碗,小声地说了一句:“多谢。”
顾衡的目光扫过墙上的三档灯牌,在青灯那一列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停了停,最后才看向那几块金灯牌。
“温娘子,”他微微一笑,眼底透着几分探究,“你这生意,做大得可真快。”
温初一不动声色地将装了八两银子的钱匣盖好,顺手上锁:“顾公子过奖了,我这新租的铺子,总不能每天只用来晒灰吧?”
顾衡笑意加深:“我这位族弟也要备考院试,不知温家可还有金灯牌?”
“有。”温初一没有立刻去拿牌子,而是看向那个正小口喝水的少年,“不过在卖牌之前,我想先问问这位小公子。你自己,想买这块牌吗?”
少年显然没料到会被突然发问,手里的碗轻轻晃了一下,热水险些洒出来。
顾衡微微皱眉,看了她一眼:“温娘子,长辈既然替他安排了,他照做便是。”
“长辈出银子,当然可以。”温初一终于将那块金灯牌拿了出来,但在桌面上压住了,“可是顾公子,夜里要孤身住进那清静房里苦读的人是他,不是你。若是他心里抵触,不想来,那这八两银子花出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进益。”
少年听了这话,脸慢慢涨红了,他鼓起勇气,声音虽然细若蚊蝇,却很坚定:“我想买的。我只是认床,睡不安稳,夜里稍微有一点声响就会惊醒。”
温初一这才松开手,将木牌推了过去:“既然想买,那就成。你住的是金灯房,是花钱买清静的,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尽管提要求。别叫那清静房反过来委屈了你。”
少年捧着碗,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
顾衡静静地看着温初一,眼神里的笑意深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温娘子连这点察言观色的细枝末节,也能算得这么清楚?”
“他若是因为认床被吵醒一夜,第二日精神不济,就会少背两页书。若是少背了两页书,写文章时可能就少了一分底气。”温初一将账本往自己面前拨了拨,语气认真,“顾公子,这可不是什么小毛病。”
顾衡收回目光,微微拱手:“受教了。”
“受教不收钱,送你的。”温初一笑眯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