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金灯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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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失笑。他沉吟片刻,忽然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小纸封,递到温初一面前。
“温娘子,你是个聪明人。若你日后想把这月牌的生意真正做大,顾家茶楼在府城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处闲置的铺面,那里不仅宽敞,而且汇聚了各县来的客商与举子。先生、饭铺、认价的屋主。只要你点头,顾家可以出面,一并替你谈妥。”
屋里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连寒逢春都屏住了呼吸。
那只纸封很薄,可温初一却知道,里头装着的,是一条更宽广、更耀眼的通天大道。她甚至能看见纸封边缘露出的那一点铺面图纸的墨线。
只要接过来,顾家茶楼的门脸比半间铺不知大了多少倍。青灯、明灯、金灯不用再寒酸地挤在一面破墙上;她可以给考生分出专门自读的长桌,可以给宋秋娘摆一张真正的红木账案。
温初一的心口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封的那一刻,她又猛地缩了回来,转而按住了手边那本记录着青灯牌的破旧账本。
她没有看顾衡,而是先提起水壶,将顾惟面前那只空了的粗瓷碗重新添满热水,推回他手边,这才抬起头,目光清明。
“顾公子,你这番话,今日说得太早了。”
“哦?为何说早?”
“我这半间铺子的第一锅热水才刚烧开,木牌也才卖了不到几日。那八两银子刚进门,我还摸不清它的脾气,不知道它会不会啄人呢。”她语速放慢,字字清晰,“等我学会了怎么把这养活、养肥,再来听你谈铺面的事吧。”
顾衡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彩。片刻后,他将纸封从容地收回袖中,点头道:“也好。顾家的承诺,随时作数。”
他带着族弟往后院去看房。临跨出门槛时,那叫顾惟的少年忽然回过头,冲着温初一极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叫顾惟。”
温初一笑靥如花:“记住了。顾惟,夜里若是认床害怕,可以摇铃叫听雨楼的小伙计替你多添一盏驱夜的灯。别心疼钱,灯油钱记在你兄长的账上。”
顾惟下意识地看向顾衡。
顾衡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记我账上。”
……
那日,金灯牌统共卖出了四块。温初一亲手将剩下那最后一块备用的牌子,锁进了钱匣子里。
柳玉娘听闻后,亲自过来看稀奇:“小温掌柜,那可是八两银子,你真舍得不卖?”
温初一此刻正蹲在后院,检查听雨楼送来的夜食盒。女伙计将炖盅一一摆开,一盅银耳鸡丝粥,一盅冰糖莲子汤。她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口鸡丝粥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
“舍得。”她含含糊糊地咽下热粥,“柳娘子,你家这粥火候熬得真好,烫嘴,夜里送过去正合适。金灯房统共就四间,我若是为了钱硬塞人进去,人家花了八两银子还要排队等咱家的夜食、等热水。等急了,我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招牌可就全砸了。”
柳玉娘用团扇掩唇轻笑:“有钱不赚,你倒还有一堆大道理。”
温初一放下碗,又仔细摸了摸炖盅的盖子,转头叮嘱伙计:“这盖子边缘得用细绳绑紧。送到东厢房那段路黑,若是路上不小心洒了一点,陆明达明日定要来找我说他的粥少了半勺。”
薛砚青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她这番精打细算,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了牵。
夜深了。
陆明达让小厮送来了他备考的第一篇文章。
他写的是取士的经义题。第一页纸摊开,字迹龙飞凤舞,确实漂亮,仅仅是开头破题的三行,就狂妄地塞进了好几个生僻的典故。
薛砚青坐在灯下,目光平静地将文章通读了一遍。随后,他提起朱砂笔,毫不客气地在破题的旁边,画了一个硕大的红圈。
陆明达原本还在摇扇子,见状,扇骨猛地一收:“薛案首,我这破题何处不妥?”
薛砚青放下笔,声音清冷如玉石:“辞藻华丽,却文不对题。太急于显摆才学,反倒失了破题该有的稳重与正气。”
陆明达脸上的那点自得,瞬间挂不住了,一阵青一阵白。
温初一在一旁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像何掌柜熬的那锅肉汤,若是油放得太多,看着倒是金黄油亮,可喝上两口,便腻得让人反胃了。”
半间铺里死一般地寂静。
陆明达死死盯着温初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文章,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唰”地一声重新打开折扇,掩饰尴尬。
就连一旁抱着书袋等热水的小顾惟,也没忍住,偷偷弯起了眼睛。
那晚,温初一和薛砚青一起关了铺子回家时,右手食指上还有一点金粉没洗净。
深秋的夜风微凉。她走在薛砚青身侧,故意把那根手指伸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瞧,这贵气的东西就是难洗。”
薛砚青停下脚步,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仔细擦拭那点残留的金光:“明日少去摸它。”
“那可不行。”温初一不乐意地把手抽回来,“八两银子一块的牌呢!我若是不多摸两下、多看两眼,总觉得亏大发了。”
薛砚青垂下眼睫,看着空了的掌心,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顾衡给你的那个铺面图,也是能生出真金白银的,也挺好的。”
温初一的脚步猛地一顿。
巷口吹来的夜风,将她指尖上最后一点金粉也吹淡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嘴上却依然硬邦邦的:“好有什么用?那锅画得再大再漂亮,我也得先搞清楚,这锅里煮的米到底是谁家的。”
薛砚青看着她隐隐有些生气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温家后门。
温初一终于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她将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那根指尖上,还剩下极其微小的一点金光,像夜里没擦干净的灯芯灰。
“薛砚青,你方才是不是不高兴了?”她盯着他的眼睛问。
薛砚青微怔:“我没有。”
“你少来。别拿你们读书人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来糊弄我!”温初一瞪圆了眼睛,气鼓鼓道,“你一不高兴,话就变得特别少。刚才一路走回来,你统共才说了几个字?”
薛砚青安静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终于低声道:“顾家的铺面,确实大,也确实是条捷径。”
“嗯,是很大。”温初一认真地点头,“门脸也亮堂,客源也多。可我今日若是真的接了他的纸封,明日青灯那边,沈清石靠抄告示抵的那三钱银子,顾家的账房会不会嫌弃太琐碎麻烦?还有顾惟,他脾胃弱,喝鸡丝粥要少放姜,若是去了顾家茶楼,伙计们会不会记得他这本人的小习惯?”
她越说语速越快,最后,干脆把那只手直接伸到了他的鼻尖前。
“薛砚青,你看看。我今日摸了四块金灯牌,手上是沾了点金粉,可只要我用水用力一洗,就什么都没了。你以为我温初一钻进钱眼里了,连哪个更要紧都分不清么?”
薛砚青静静地望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沉郁之色,终于如冰雪消融般彻底化开,甚至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温初一被他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跳骤然加快,却偏要别过脸去,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当然了!若是顾家日后真的能给出大好处,我也不是完全不听劝的。银子都摆到眼前了,连看都不看一眼的,那是傻子。”
“嗯。”薛砚青顺着她的话点头,声音里透着愉悦,“温掌柜不傻。”
“所以你也不许犯傻。”她声音小了下去,脸颊发烫,“顾家的铺面图画得再好,那也是外人的。那铺面又不属于我床头每天晚上都要翻的那本账本。”
这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烫人。
温初一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只煮熟的虾子,立刻转身去推后门:“我是说账本!你别乱想!”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没用多大力气,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推门的手。薛砚青顺势将她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点金粉,牢牢地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我没乱想。”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温初一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你明明就有。”
薛砚青沉默了一息。随后,他在夜风中,极轻极轻地承认了。
“是有一点。”
温初一的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了。夜风贴着她敏感的后颈吹过去,却怎么也吹不散她指尖那一点温热,更吹不散他方才在她耳边承认的那一点点私心。
薛砚青低下头,薄唇准确无误地印在了她指尖上,那处还没洗净金粉的地方。
微凉,却灼人。
温初一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在原地杵了好半晌,才手忙脚乱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像逃命似的钻了进去。
门缝里,传来她又羞又软、毫无威慑力的一声娇嗔:
“薛砚青,你这人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