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看你英雄的美名,在累累白骨之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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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看你英雄的美名,在累累白骨之上
章武十一年。
河北冀州平原上,麥浪翻滾如金濤。
清河畔的趙家村裏,趙老丈拄着杖站在田埂上。
他捋須含笑望着自家三十畝麥田。
長子趙大郎正領着幾個佃戶除草施肥。
十二歲的小兒子趙二郎在田埂間追逐蝴蝶,驚起幾只麻雀撲棱棱飛向湛藍天空。
“阿翁瞧這穗頭,比去年還要飽滿哩!”
趙大郎抹了把汗,黝黑的臉上漾開笑意。
“今歲若是豐年,咱家便能起三間新瓦房了。”
趙老丈眯眼笑道:
“慎言,慎言。“
“麥未入倉,豈敢妄言豐歉?”
“然天公作美,風調雨順确是難得。”
“嘿嘿,真是趕上好年頭了,當今天子是聖主明君,咱們總算是挺過來了。”
他望向遠處村落,
家家炊煙袅袅,雞犬相聞。
七八個孩童正追逐嬉戲于打谷場上。
裏正王公騎馬路過,勒缰笑道:
“老丈福氣啊!”
“聽聞二郎前日背誦《孝經》一字不差,将來必是科舉狀元之材啊。”
趙老丈忙拱手:
“裏正過譽了,小兒不過識得幾個字罷了。”
“狀元之材實不敢當,那必是天上文曲星的下凡。”
他話說的雖然謙遜,眼角皺紋卻堆成了菊花模樣。
多虧了國家推行科舉制,讓他們這些平民百姓也有入仕為官的機會。
否則,郡裏的世家,怎麽可能把每年的孝廉名額給他們?
這時節,冀州百姓多如趙家般安居樂業。
自劉備統一北方以來,少有戰亂。
經李相爺治理,官府輕徭薄賦,倉廪實而知禮節。
鄉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至暮色四合,村落間便飄起炊煙。
夾雜着粟米飯香與孩童嬉笑,當真個是太平年歲!
然,天有不測風雲。
自今年三月始,雨汛不至。
起初百姓不以為意,道是春旱尋常。
及至四月,仍無滴雨。
井水漸枯,河流日淺。
鄉老聚于社廟前焚香祈雨,香煙直上蒼穹,卻不見片雲彙聚。
五月麥熟時節,麥穗乾癟如垂首病人。
趙大郎掐下幾穗搓開,只見麥粒細小如蟻首,不禁頓足長嘆:
“天乎!天乎!”
“半載辛苦,竟得此等收成!”
忽一日,
天際現出奇異黃雲,自西北方滾滾而來。
村民初以為終降甘霖,紛紛取盆置甕以待。
待那“黃雲”漸近,方聞嗡嗡如雷聲,竟是無邊無際的蝗群!
但見那蝗蟲形如拇指,背生黃黑斑紋,遮天蔽日而來。
落于田間,霎時間青苗盡成禿稈。
啃噬之聲如急雨打窗,不絕于耳。
趙老丈踉跄奔至田頭,跪地哭嚎:
“天欲絕我乎!”
言未畢,竟昏厥于地。
裏正王公鳴鑼聚衆,喊得聲嘶力竭:
“速以煙火驅之!”
百姓紛紛點燃草堆,揮舞掃帚。
然蝗群浩蕩,豈是人力可阻?
萬千飛蝗如烏雲壓頂,翅翼摩擦之聲震耳欲聾。
頃刻間,天地昏蒙,日月光蔽。
蝗群落處,咔嚓之聲不絕于耳,不消半個時辰。
田野間蔥翠盡褪,唯餘枯稈狼藉。
至暮色四合,蝗群方漸漸遠去。
趙老丈蹒跚至自家田頭,但見自家的三十畝麥田盡成禿野。
麥穗顆粒無存,唯餘殘稈在晚風中瑟瑟。
老丈撫膺長嘆:
“天降奇災,民何以堪!”
言畢嘔血數升,昏厥于地。
是夜,趙家村哭聲震天。
家家戶戶竈冷煙消,孩童饑啼之聲此起彼伏。
趙大郎守卧病老父,忽聞叩門聲急。
開門見鄰人張媪攜幼孫跪地泣曰:
“趙郎開恩,舍孫三日未食,乞賜粥半碗……”
不過三日,
冀州千裏沃野,盡成赤地!
……
冀州府衙內,刺史裴潛夜觀天象。
見星月無光,心知有異。
忽有驿馬飛馳來報:
“使君不好了!十三郡皆報蝗災,田野盡赤!”
裴潛拍案而起,須發皆張:
“速擊鼓聚官!”
不及天明,州府大堂燭火通明。
裴潛環視衆官,沉聲道:
“蝗災驟至,百姓懸命頃刻。”
“事急從權,本官決意即刻開倉赈濟,先救百姓。”
“然後再上奏朝廷。”
“諸君對此可有異議?”
倉曹掾周顯趨前揖道:
“使君三思!官倉存糧僅夠三月邊防之用。”
“若盡數發放,恐不合規矩。”
古代中國一直實行的都是中央集權制度。
糧倉如常平倉、義倉、社倉等,裏面的儲備糧都屬于國家資源。
地方官員是無權随意調動的。
正常情況下,開倉放糧需逐級上報。
由鄉報縣,再由縣報郡,郡報州,州府再直達中央。
經由朝廷批準後才能執行。
尤其是動用常平倉,這是官方主導的糧倉。
即便是刺史也不能随便動裏面的糧。
而冀州富庶,它是大漢重要的糧倉之一。
其他地方遇到災害時,由他供糧。
而北方邊防遇着戰事時,它也是緊急的糧食供應鏈。
所以這位倉曹掾才如此敏感,力勸裴潛沒得到朝廷的命令,不要擅自動官糧。
“恐什麽!?”
裴潛厲聲打斷,“邊防為重,然民命更重!”
“等朝廷命令下來,河北的百姓都餓死了!”
“到時候又是大量流民蛾賊興起,于國家而言,是更大的災害”
“傳令:即刻開常平倉,設粥棚百處。”
“另遣快馬奏報朝廷,嚴令各郡縣同步放糧。”
“有延誤者,斬!”
“對了!”
裴潛又補充說道,“再遣人去其他州郡看看,如果他們災害不重,也借些糧來救急!”
言畢,裴潛親自書寫赈災檄文。
中有“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之句,命抄送各郡。
次日拂曉,冀州各城門處粥棚林立。
饑民聞訊,扶老攜幼而來。
趙大郎攙扶病父,随人流至邺城西門,果見大鍋十口煮粥施舍。
粥雖稀薄,終可活命。
趙老丈啜粥半碗,淚落碗中:
“裴使君活我百姓矣!”
然赈災之事,非盡如人意。
漳南郡丞李渾接檄文後,陰召倉吏曰:
“裴使君遠在邺城,豈知地方艱難?”
“每石米可扣二升,以為倉儲之費。”
倉吏王五谄笑:
“明公高見!況計量之時,可大鬥進,小鬥出,其間差價……”
“慎言!”
李渾瞪目,“此事若洩,爾我皆死無葬身之地!”
不數日,漳南郡粥棚之粥漸清可鑒人。
饑民争搶之際,踩踏致死十餘人。
有老儒憤而題詩于牆:
“蝗蟲食苗吏食糧,蒼生何罪遭此殃?”
“願化雷霆劈奸佞,重還清明朗朗天。”
此事傳至裴潛耳中,勃然大怒。
立即召來督郵崔林:
“德儒素以剛直著稱,今命爾為巡赈使。”
“去查辦貪墨。”
“遇不法者,可先斬後奏!”
崔林出生清河崔氏,乃是崔琰的堂弟。
但他卻是一個破落戶,窮到連馬車都坐不起。
多虧了國家大興科舉,讓他這個崔家的旁支得以再次入朝為官。
崔林領命,率精乾吏員二十人,明察暗訪。
至漳南郡,佯裝饑民領粥。
見粥清如水,遂亮明身份,直入郡倉。
查出倉吏王五私設兩套鬥斛,大鬥量入,小鬥量出。
貪污糧米三百餘石。
公堂之上,崔林拍案厲喝:
“蛀蟲!百姓懸命之糧,也敢染指?”
王五癱軟在地,盡數招供,牽連郡丞李渾。
崔琰即令将二人綁赴市曹斬首,懸首示衆三日。
消息傳開,各郡貪腐官吏震恐,紛紛收斂行徑。
雖有害群之馬,然多數官吏還是恪盡職守的。
大家努力赈災,救濟百姓。
表現突出者,有清河縣令劉政親自監粥。
見老弱常不得食,遂設“婦孺專棚”。
令衙役維持秩序。
又組織醫官采藥防疫,避免大疫繼發。
盡管冀州上下官員已經在積極努力赈災了,但此次蝗災依然沒能得到遏制。
且官府開倉放糧,優先赈濟的是郡縣,許多鄉村沒能顧及到。
且官府存糧有限,饑民卻無數。
趙家村中,先是粥棚施稀粥每日兩碗,後減至一碗。
末了竟無米可炊。
趙老丈家本有餘糧三斛,見鄰裏斷炊,不忍獨飽。
分與村中老弱大半。
至七月初,饑馑愈甚。
趙老妻體弱,先染疾而亡。
臨終前握趙老丈手道:
“夫君務必保全孩兒……”
言未盡,而氣已絕。
趙大郎與妻王氏相擁而泣,三歲幼女嗷嗷待哺。
裏正王公召村民曰:
“今奉刺史令,今歲淮南大豐,糧食充沛。”
“可往淮南就食,願往者明日集于社廟前。”
趙老丈嘆道:
“吾年六十三矣,死則死耳,豈可棄祖墳于荒野?”
“大郎攜二郎去吧。”
趙大郎跪泣曰:
“兒豈能棄嚴父于死地?當同生死!”
王公聞言愀然曰:
“趙郎差矣!孝有三等,大孝在繼血脈。”
“今汝父年邁,汝弟年幼,正當汝竭力保全。”
“吾聞淮南豐稔,待到明年麥熟,還可歸還故土。”
次日拂曉,村口泣聲震天。
趙大郎負幼女,王氏背行囊,手牽趙二郎,随逃難隊伍南行。
趙老丈倚門目送,忽喚二郎回,解腰間玉佩系之,曰:
“此汝曾祖所傳,見玉如見先人,勿忘根本。”
言畢,揮手催行。
途中慘狀,不可盡述。
初時尚有野菜樹皮可食,後則見餓殍載道。
有易子而食者,有掘墳啖屍者。
趙大郎緊護家人,日行夜宿,沿途乞食。
幼女病餓交加,殁于邺城郊外。
夫妻掘淺坑葬之,哭之嘔血。
及至淮南境界,難民如潮。
官府設棚安置,然人多糧少,每日一粥難以為繼。
趙大郎替人傭工,所得不過粗餅兩枚,盡與妻弟分食。
……
話分兩頭,
冀州六百裏加急文書很快傳回京師洛陽。
劉備展開觀之,頓時色變。
“速宣陳相、李卿入宮!”
劉備擲書于案,聲透殿宇。
不及半刻,內閣首相陳登與大司馬大将軍李翊疾步而至。
陳登紫袍玉帶,面容清癯。
李翊一身鶴氅,翩然若仙。
二人見天子面色凝重,皆知必有大事。
劉備将急報推至案前:
“二卿且看,冀州蝗災猖獗,百姓流離。”
李翊眉頭皺起,算算時間,現在是章武十一年。
也就是歷史上的黃初三年。
這一年,河北大地爆發了著名的蝗災。
而主要發生的地點,就是冀州。
史書永遠都是記載英雄的故事。
至于百姓的死活,史書上都是惜墨如金。
史書上短短六個字:
“歲大饑,民相食。”
僅僅是六個字,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這次河北蝗災也是如此,史書上也只是寥寥的六個字:
“冀州大蝗,民饑。”
短短六個字,甚至不如骷髅王袁術傳記的零頭多。
那麽多百姓死在這場大災裏,只配得到六個字的記載。
而骷髅王折騰一世,卻得到了855個字的記載。
史書,從來不為底層百姓而寫。
英雄美名,只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就在衆人商議之時,
殿外忽傳:
“尚書仆射杜畿求見!”
只見杜畿汗濕朝服,持卷疾入:
“陛下!臣剛得冀州詳報。”
“裴使君确已開倉,然事出非常:”
“蝗群過後,田野盡赤,饑民聚衆欲搶官倉。”
“裴使君當機立斷,先開倉後上奏,現暫穩局勢。”
劉備颔首,問:
“伯侯以為如何?”
杜畿揖道:
“臣以為,裴文行此舉雖違制在先。”
“然實合《周禮》荒政十二之要。”
“昔管仲曰:‘倉廪實而知禮節’,今倉廪空則民心生變。”
“若待公文往複,恐冀州已生大亂矣!”
劉備離案踱步。
良久,仿駐足問李翊道:
“子玉掌兵符,若饑民暴動,須幾時平定?”
劉備擔心饑民暴動,變成蛾賊。
到時候會給官府帶來更大的麻煩。
李翊拱手道:
“陛下,饑民非敵寇,刀兵豈可向同胞?”
“臣聞冀州百姓剜野菜、煮樹皮,猶守秩序。”
“若真生變,必是官府赈濟不力所致。”
李翊還是很維護河北人的。
認為現在,絕對沒有到要動刀兵的時候。
陳登忽道:
“……陛下,臣所憂者非止于此。”
“探馬來報,已有數萬流民南徙淮南。”
“流民過處,如蝗過境,恐生治安之患。”
今歲淮南大豐,不少流民自發組織去往淮南。
而冀州政府,也擔心控制不住境內饑民,不好向朝廷交代。
索性隐晦地,半鼓勵百姓往淮南趕。
他們也不擔心人口流失。
畢竟古人的鄉土情懷很重,等撐過這一劫,他們肯定會回來的。
只是這樣一來,淮南人不高興了。
憑什麽你們河北受災,就跑到我們淮南這邊來要飯?
跟我們搶食兒?
有淮南官員私下裏向陳登抱怨此事。
陳登作為曾經的淮南老大,肯定也不希望大量流民往淮南湧。
搶糧食只是一方面。
更嚴重的是,這可能會造成社會治安問題。
杜畿補充道:
“……陳相所慮極是。”
“淮南去歲方經水患,今若再納流民,必生沖突。”
“且流徙途中,易生疫病,恐成燎原之勢。”
劉備驀然轉身:
“二卿有何良策?”
陳登奏曰:
“當雙管齊下:一着令裴潛就地赈濟,使民不離土。”
“二派兵控扼要道,阻流民南徙。”
李翊谏曰:
“陛下!若派兵阻路,恐激起民變。”
“不若在要道設粥棚安置,示朝廷關懷。”
劉備沉吟良久,忽拍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