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劉氏鼎刻李氏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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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雙年輕的眼睛,卻毫不避諱地直視着李治。
帶着審視與隐晦的挑戰。
李治混跡官場多年,早已非當年那個可能還會因情緒而沖動的少年。
此刻的他,堪稱政治場上的積年油滑之輩。
他如何聽不出劉璿這以退為進、看似客氣實則暗藏機鋒的“捧殺”之意?
然而他面色不變,依舊維持着那副無可挑剔的恭謹笑容。
微微欠身道:
“……殿下折煞微臣了。”
“在太子面前,李家永遠是臣,豈有君向臣賠罪之理?”
“殿下如此說,臣惶恐不已。”
“诶——”
劉璿拖長了音調,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愈發顯得意味深長。
“……李骠騎太過自謙了。”
“誰人不知,如今這滿朝朱紫公卿,沒有不敬服李家的?”
“骠騎年少有為,英姿勃發。”
“未及而立之年便已身居骠騎高位,執掌軍權。”
“将來之成就,只怕更加不可限量。”
“便是青史之上,也要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啊!”
他刻意加重了“年少有為”、“高位”這幾個詞。
李治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随即舒展,謙遜地答道:
“殿下謬贊,臣實不敢當。”
“微臣些許微末之功,不過是仰仗家父餘蔭,陛下信重,同僚扶持罷了。”
“豈敢與殿下天潢貴胄、真龍之姿相提并論。”
他這話回應得巧妙,尤其是“仰仗家父餘蔭”幾字。
看似自謙,細品之下,卻仿佛帶着一根無形的刺。
隐隐指向同樣依靠父親身份的劉璿。
劉璿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怒火如被潑了油般竄起!
他自然聽出了這弦外之音。
這是在暗諷他劉璿也不過是仗着投了個好胎。
若非身為太子,又有何資格在此指點評說?
他強壓下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厲斥。
袖中的拳頭暗自攥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面上卻硬是擠出一絲更顯“親和”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已帶上了幾分冷意。
“李骠騎,你這話可就大錯特錯了!”
劉璿聲音提高了幾分,引得周圍愈發安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二人身上。
“你豈止是‘當得起’,簡直是太當得起了!”
“試問滿朝文武,有誰不服李家?”
“天下士人,又有誰不向往你李家的門庭?”
“若非你李家父子嘔心瀝血,運籌帷幄。”
“我漢室天下,如何能在危急存亡之秋得以三興?”
“此等再造乾坤之功,彪炳千古!”
“說句或許不甚恰當的話,在李骠騎面前。”
“只怕連孤那端坐龍庭的父皇,也要感念李相與骠騎的擎天保駕之勞呢!”
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捧殺。
尤其是最後一句,直接将李家的功勞淩駕于皇權之上。
其心可誅!!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宮門前的侍衛、雙方的車夫随從,無不屏住了呼吸。
冷汗涔涔,恨不得自己能隐身消失。
張紹在車中聽得心驚肉跳,幾次欲下車勸阻。
又恐更加激化矛盾,只能躊躇不前。
面對這幾乎撕破臉的言辭,李治臉上的笑容終于收斂了幾分。
但依舊不見慌亂,眼神反而更加沉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迎着劉璿咄咄逼人的目光,坦然直視,語氣鄭重而清晰:
“太子殿下!此言臣萬死不敢受!”
“陛下乃天子,是君父。”
“統禦四海,德被蒼生。”
“臣父子不過盡人臣本分,偶效微勞,豈敢居功?”
“殿下乃國之儲貳,未來天子。”
“更不宜妄自菲薄,出此動搖國本之言!”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四周,聲音沉穩有力。
确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至于微臣這點微不足道的能耐,在殿下天資睿智面前。”
“實在不值一提,更遑論抖擻威風?”
“殿下放心,無論如何,李家永遠是漢臣!”
“李家縱有陛下恩賜的些許榮寵,在太子殿
他這番話,既撇清了僭越的嫌疑。
又将劉璿的“妄自菲薄”之罪輕輕點出。
最後再次強調臣子本分,可謂滴水不漏。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極點之際,宮門外又陸續駛來幾輛馬車。
皆因前路被堵而停下。
車上之人紛紛下車前來查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治兄!何事在此耽擱?”
一個清脆而帶着幾分稚氣的少年聲音響起。
只見一位身着錦袍,年約十二三歲。
面容聰慧,眼神靈動的少年快步走來。
正是諸葛亮的幼子、羽林監諸葛瞻。
他見到李治,臉上立刻露出親近欣喜的笑容。
緊接着,另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
身着武将常服的青年也走了過來。
乃是關羽次子、虎贲中郎将關興。
他先是對李治拱手,稱呼更是直接:
“妹夫,這裏是怎麽回事?”
“怎的把宮門都堵上了?”
張紹見時機已到,連忙從車上下來。
快步走到劉璿身側,借着行禮的機會。
用極低的聲音急促提醒道:
“殿下,諸葛家與關家的人都到了。”
“諸葛瞻年少,素與李治親厚,關興更是李治姻親。”
“此刻圍觀者漸多,若當真将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傳揚出去。”
“只怕于殿下清譽有損,若再驚動陛下……”
“事情真鬧大了,恐對大家都不好收場。”
“還請殿下暫息雷霆之怒,謹慎處置。”
劉璿看着迎面走來的諸葛瞻和關興。
又瞥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卻都不敢上前,只敢遠遠觀望的官員們。
胸中怒火翻騰,幾乎要炸裂開來。
他深知張紹所言在理。
此刻與李治徹底撕破臉,并無必勝把握。
反而可能授人以柄,落得個不能容人、苛待功臣之後的惡名。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強逼着自己将那股惡氣咽下。
臉上硬生生扯出一個看似雲淡風輕的笑容。
“……原來是思遠和安國來了。”
劉璿主動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無事,不過是孤與李骠騎的車駕,适才入宮時不小心靠得近了些。”
“車輪有些糾纏,以致堵住了宮門。”
“小事一樁,驚擾諸位了。”
關興是個直性子,看了看堵死的宮門。
又看了看面色各異的劉璿和李治,粗聲道:
“……原來是車駕卡住了。”
“這好辦,讓一輛車先退出來挪開地方,另一輛不就能過去了?”
道理很簡單,但問題在于——誰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劉璿和李治身上。
兩邊的下人面面相觑,無一人敢主動開口提議。
一邊是當朝太子,國之儲君。
一邊是權傾朝野的李家嫡子,皇帝的“相父”之子,未來的李氏掌門人。
這先退一步,看似簡單。
卻關乎着無形的權勢與顏面。
場面再次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僵持。
微風拂過,卷起幾片落葉,更襯得宮門前一片死寂。
諸葛瞻看看李治,又看看劉璿。
聰慧如他,也察覺到此間氣氛微妙。
抿了抿嘴,沒有貿然說話。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于,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李治再次開口了。
他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恭順,對着劉璿拱手道:
“太子殿下,既是車駕阻塞宮門,耽擱衆人入朝,總需解決。”
“臣以為,李家身為臣子,斷無讓君上退讓之理。”
“不如先讓臣命人将車駕挪開,請殿下先行入宮。”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完全符合臣子之道。
然而,
這在劉璿聽來,卻無異于火上澆油!
若李治真有誠意,為何不在諸葛瞻、關興到來之前。
或者在僵持之初就主動提出?
偏偏要等到人聚多了,僵持久了。
由他李治在衆目睽睽之下,以一種“顧全大局”、“恪守臣禮”的姿态提出?
這先是以勢壓人,通過僵持,來展示無人敢讓他先退。
再以“遵禮”示人,分明是既保全了自家威嚴。
又将“識大體”的美名攬于一身!
這退讓,非但不是屈服。
反而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
劉璿只覺得一股屈辱感直沖腦門,怒火灼燒着他的五髒六腑。
他強忍着幾乎要失控的情緒,從牙縫裏擠出聲音,語氣生硬無比:
“李骠騎此言差矣!”
“李家于國朝勞苦功高,功在社稷,理應走在前面。”
“還是請骠騎先行,孤随後便好!”
“臣萬萬不敢!”
李治立刻推辭,态度堅決。
“君臣之分,猶如天壤,豈可混淆?”
“請殿下先行!!”
“李骠騎功高,當得此禮!”
“殿下乃君,臣豈敢僭越?”
“……”
兩人你來我往,言辭客氣,态度卻寸步不讓。
如同推手般,又拉扯了兩三個回合。
空氣中彌漫着無形的硝煙,圍觀衆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關興與張紹對視一眼,心知再這樣下去只會更難收場。
關興性子急,上前一步,對劉璿抱拳道:
“太子殿下,既然李骠騎執意謙讓,殿下便莫再推辭了。”
“國事繁忙,莫要在此耽擱時辰。”
張紹也趁機低聲勸道:
“殿下,衆目睽睽,李治已做足姿态。”
“若殿下再堅持,恐于禮不合,反落人口實。”
“不若順勢而下。”
劉璿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死死地盯着李治那看似恭順實則淡漠的臉,又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群。
知道今日只能到此為止。
他猛地一甩袖袍,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極輕卻充滿冰寒的冷哼。
“既然如此……那孤,便承讓了。”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不再看李治。
轉身便登上了自己的馬車。
“起駕!”
太子車夫如蒙大赦,連忙高聲喝道。
指揮着馭手小心翼翼地将馬車從糾纏中調整出來,率先駛入了宮門。
随着太子車駕的進入,宮門前的凝滞氣氛仿佛才驟然松動。
後續車輛開始依次緩緩移動。
李治站在原地,并未立刻上車。
他背着手,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太子車駕消失在宮牆深處的影子。
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笑容極淡,卻深邃難測,帶着一絲玩味,一絲了然。
更有一絲……意味深長。
陽光照在他俊朗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正如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未央宮。
宮門的這次小小沖突,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漣漪雖暫歇。
那深藏水底的暗流,卻已開始加速湧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