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季漢書·中祖本紀》(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番外一:《季漢書·中祖本紀》
延熙二十五年,冬。
洛陽城的宮闕殿宇,在歲末的寒風中更顯肅穆沉寂。
飛檐上殘留着未及融盡的薄雪,在蒼白日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澤。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合了檀香、紙錢焚燒後餘燼以及深沉哀思的氣息。
那是為剛剛離世不久、廟號仁宗、谥號孝康皇帝的太上皇——劉禪。
所舉行國喪的痕跡尚未完全散去。
劉禪的全稱是,漢仁宗孝康皇帝。
帝國的第三任皇帝劉谌,已在這個位置上度過了二十五個春秋。
從當初那個在父親與相祖父羽翼下略顯青澀的新君。
歷練成了一位沉穩持重、眉宇間帶着帝王威嚴與歲月滄桑的中年天子。
喪父之痛,如同這冬日的寒風,依舊侵襲着劉谌的心頭。
他身着素服,獨坐于未央宮偏殿的書齋之內。
炭火在銅盆中靜靜燃燒,驅散了些許寒意,卻暖不透那份深沉的孤寂與疲憊。
案幾上堆積着如山般的奏章,他卻無心批閱。
只是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嶙峋的枝乾,怔怔出神。
劉禪的逝去,不僅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後的血親長輩。
更仿佛抽走了他與那個輝煌的“李翊-劉備-劉禪”時代最後一絲直接的情感聯系。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身為帝王高處不勝寒的孤獨。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随即是內侍壓低嗓音的通禀:
“陛下,征東大将軍、平虜将軍文鴦,八百裏加急捷報!”
劉谌從沉思中被驚醒,眉頭微蹙:
“呈上來。”
一名風塵仆仆、甲胄未除的信使被引入,跪地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軍報。
劉谌拆開,目光迅速掃過那飽含墨香的文字。
信是文鴦親筆所書,詳述了月前于遼東丸都山與高句骊主力決戰之經過。
言其如何以精騎迂回,斷敵糧道,
如何于亂軍之中,親斬高句骊王位宮。
又是如何乘勝追擊,逐北三百餘裏。
焚其巢xue,俘獲甚衆。
高句骊元氣大傷,恐數十年難以複振……
讀罷,劉谌臉上那連日來的陰郁與疲憊,如同被一道強光驟然驅散!
他猛地将捷報拍在案上,霍然起身。
眼中精光四射,忍不住朗聲大笑:
“好!好一個文次骞!果不負朕望!”
“先帝在時,常憂東北邊患。”
“高句骊屢懷異志,侵擾邊民。”
“今次骞一舉破其王庭,斬其酋首。”
“拓地數百裏,可謂不世之功!”
“壯哉!快哉!”
笑聲在寂靜的書齋中回蕩,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暢快與自豪。
這捷報來得太是時候了,如同一劑強心針。
不僅一掃國喪帶來的沉郁,更彰顯了延熙一朝的赫赫武功。
證明了他這個承平天子,同樣能駕馭猛将。
開疆拓土,延續祖輩的榮光。
“傳旨!”
劉谌意氣風發,“中書省即刻拟诏,褒獎征東将士。”
“尤其是平虜将軍文鴦,居功至偉!”
“命光祿寺籌備,三日後,朕于麟德殿設宴。”
“為文将軍及有功将士慶功洗塵!”
“所需犒賞財物,由戶部、少府寺速速備辦,務必豐厚!”
“奴婢遵旨!”
內侍領命,匆匆而去。
三日後,麟德殿內。
燈火輝煌,鐘鼓齊鳴。
盛宴之上,劉谌親自為風塵仆仆趕回洛陽的文鴦把盞。
賜其禦酒,賞其金帛。
并在席間當衆宣布,加封文鴦為關內侯,食邑千戶。
文鴦及一衆有功将領感激涕零,山呼萬歲。
殿內氣氛熱烈非凡,仿佛将冬日的嚴寒與不久前的喪事陰霾一掃而空。
盛宴持續至深夜方散。
待曲終人散,宮闕重歸寂靜。
劉谌獨自回到寝殿,那份因勝利而來的興奮漸漸平複。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屬于帝王的沉思。
他卸下冠冕,換上常服。
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權柄的禦座上,目光悠遠。
良久,他輕聲吩咐內侍:
“去,傳中書令陳壽來見。”
“此刻便來。”
……
巴西郡人陳壽,時年約四旬。
面容清癯,三绺長髯。
目光炯炯中帶着文士特有的謹慎與敏思。
他出身寒微,然少好學。
博覽群書,尤精史籍。
早年師從前任中書令谯周。
以學識淵博、文筆簡練著稱。
累官至著作郎,參與修撰國史、整理典籍。
谯周病逝後,劉谌念其師承淵源與才乾。
破格提拔其為新任中書令。
掌機密,典著作,位高權重。
驟登高位,陳壽行事愈發小心,如履薄冰。
此刻深夜被召,陳壽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天子有何急務。
他匆匆整理衣冠,跟随內侍。
穿行于宮燈昏黃、守衛森嚴的宮道,來到劉谌所在的偏殿。
進得殿內,只見劉谌并未着龍袍,只穿一襲深青色常服。
坐于禦案之後,手中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玉珏。
神色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陳壽連忙趨步上前,躬身長揖:
“臣中書令陳壽,叩見陛下。”
“不知陛下深夜召見,有何吩咐?”
劉谌擡了擡手,示意他平身,賜座一旁。
待陳壽忐忑坐下,劉谌才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探究的意味:
“陳卿,上月。”
“朕親往北邙山,谒中祖廟,行祭祀之禮。”
“歸途之中,朕未乘銮駕,微服簡從。”
“于洛陽城內市井之間,略作盤桓,以察民情。”
陳壽垂首恭聽,心中快速揣摩聖意。
劉谌繼續道,語氣似在閑談,卻又隐含深意:
“朕行至城東,見那文廟之前。”
“香火鼎盛,煙氣缭繞,信衆如織。”
“細觀之,非止讀書士子、赴考童生。”
“便是行商坐賈、工匠農夫。”
“乃至婦孺老幼,亦多有持香入內,頂禮膜拜者。”
“問其故,或求文昭王庇佑科場高中。”
“或祈買興隆,或望家人安康。”
“亦或感念其生前德政……不一而足。”
“文昭王生前所論所行,涉經濟、政治、文化、軍事、地理、民生。”
“包羅萬象,故能涵蓋士農工商諸般人等之祈願。”
“香火之盛,可見一斑。”
他話鋒一轉:
“然則,朕轉至城西武廟,景象卻稍顯……清冷。”
“雖亦有祭祀,然信衆遠不及文廟之衆,香火亦淡薄些許。”
“固然,關王忠勇無雙,為将者楷模。”
“然其事跡,終究偏重武略忠義。”
“于尋常百姓日常生計之關切,或不及文昭王之廣博深入。”
陳壽聽到這裏,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并非單純比較兩廟香火,而是由此引出對“文武之道”平衡與國家勸勵之道的思考。
或許……還隐含着對修史工作的某種期待?
他不敢妄言,只謹慎應道:
“陛下明察秋毫,體恤入微。”
“文昭王經天緯地,澤被萬民,故百姓感念至深。”
“關王武德巍巍,忠義參天,亦為萬世師表。”
“兩廟并立,本為彰文治武功,激勵後世。”
“香火多寡,或與時人關切、廟祀內容之廣狹有關。”
“然其精神,皆為國家柱石,不可或缺。”
劉谌微微颔首,對陳壽的回答不置可否。
卻順着自己的思路繼續說下去:
“……陳卿所言不差。”
“文武二廟,皆為國家勸勵臣民。”
“使我季漢開國元勳永享血食、事跡不致湮沒之重要所在。”
“朕思之,文昭王之理念事跡,因涉獵廣博,深入民間。”
“故能歷久彌新,香火傳承。”
“而武廟之忠勇精神,亦需時時彰顯,勿令其光芒為文治所掩。”
他目光轉向陳壽,變得銳利了些許:
“近來,谯中書病逝,朕擢卿繼任。”
“掌中樞機要,典國家圖籍。”
“朕且問你,各地史書、檔案、圖籍之征集、整理、編纂。”
“現今進展如何?可曾完備?”
陳壽心頭一凜。
終于明白陛下深夜召見的真正意圖所在——是問修史之事!
他連忙起身,恭敬答道:
“回禀陛下,自延熙初年陛下下诏廣征天下圖籍、以備修史以來。”
“經二十餘載努力,各州郡縣所藏前朝及本朝之官方文書、私人著述、地方志乘。”
“乃至碑刻譜牒等,凡有涉史事者。”
“大多已征集至蘭臺、東觀。”
“由著作局諸同僚日夜校勘、分類、編目。”
“如今,各類史料卷帙浩繁,堆積如山。”
“基礎資料,大致已備。”
“唯缺……唯缺陛下正式下旨,選定總裁官。”
“拟定體例,方可動筆進行系統編纂,成一代之信史。”
劉谌聽罷,臉上露出些許滿意之色,緩緩道:
“資料既備,時機亦至。”
“陳卿,你師從谯周,精通史學。”
“文筆簡練,朕甚看重。”
“這編纂國家正史之重任,朕意……便交由你來總理。”
陳壽聞言,既感榮耀,更覺壓力如山。
連忙躬身:“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
“然編纂國史,事關千秋褒貶,字字千鈞。”
“臣才疏學淺,恐難當此大任……”
劉谌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謙辭。
語氣轉為鄭重,目光如炬,直視陳壽:
“陳壽,你需明白,史書者。”
“非僅為記錄往事,更是明鑒得失。”
“昭示來者,關乎教化,系乎人心向背。”
“何者當書,何者當諱。”
“何者宜詳,何者宜略。”
“如何評價人物功過,如何敘述事件因果……”
“其間分寸拿捏,至關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意味深長:
“你是聰明人,當知朕意。”
“為尊者諱,為賢者諱,為親者諱。”
“此乃《春秋》筆法,亦是史家之責。”
“我季漢得國正大,中祖、仁宗乃至文昭王等元勳。”
“皆有不世之功,巍巍之德。”
“史筆之下,當使其光輝烨烨。”
“足為萬世楷模,使後人瞻仰,心生向往。”
“至于一些……細枝末節,或于大節有損之處。”
“便需斟酌損益,務求敘述得體。”
“不損聖德,不傷國體。”
“此非教你篡改史實,乃是教你……”
“善用史筆,彰善瘅惡。”
“然亦需顧及大局,維護朝廷體統與先人令名。”
“你,可明白?”
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暗示與要求——
修史要以維護季漢政權合法性、彰顯開國君臣光輝形象為最高原則。
對于不利之處,要懂得“為尊者諱”,進行藝術性的處理或回避。
陳壽聽得背上冷汗涔涔,他身為史官,自然追求“實錄直書”。
但更清楚皇權對歷史書寫的絕對控制力。
他喉嚨發乾,吞咽了一口唾沫。
連忙深深一揖,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臣……臣明白!陛下教誨,如醍醐灌頂。”
“史書編纂,關乎國體人心。”
“臣必當慎之又慎,秉筆之際。”
“必先慮國家大體,尊崇先聖功烈。”
“務使善惡得所,褒貶适宜。”
“以成一代之良史,不負陛下重托!”
“嗯。”
劉谌見他領會,面色稍霁。
“明白就好。此事便交予你了。”
“所需人手、錢糧,朕會命有司全力配合。”
“望卿早日拟定章程,開始編纂。”
“臣,領旨謝恩!”
陳壽再次躬身,心中卻如同壓上了一塊巨石。
退出宮殿,走在返回官署的路上。
夜風凜冽,吹得陳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方才殿內應對的緊張與那沉甸甸的“囑托”,讓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他知道,接下了一個燙手山芋。
一個在“實錄”與“尊諱”之間走鋼絲的艱難任務。
……
回到中書省所屬的著作局,已是子夜時分。
局內卻依舊燈火通明,數十名書吏、助手仍在忙碌地整理、抄錄着堆積如山的典籍卷宗。
見陳壽回來,衆人紛紛停下手中活計,起身行禮。
幾名親近的助手圍攏過來,一人笑道:
“大人回來了?陛下深夜召見,可是又有重要差遣?”
“大人新晉中書令,又蒙陛下委以修史重任。”
“真乃聖眷正隆,可喜可賀啊!”
陳壽卻毫無喜色,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衆人繼續工作。
自己則走到那張堆滿書卷的寬大書案後坐下。
他望着案頭那如小山般的待處理文書和旁邊空白的、預備用于起草史書稿紙的宣紙。
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哪有那般容易?諸位莫要只看表面風光。”
“這修史……尤其是為國家編纂正史,看似榮耀。”
“實則是千斤重擔,動辄得咎啊!”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史筆如刀,亦如鏡。”
“寫得太真,恐觸忌諱,惹來禍端。”
“寫得不真,又愧對史家良心,贻誤後世。”
“尤其是如今,陛下親自囑托。”
“字裏行間,皆有所指……”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着實令人頭大如鬥。”
一名年輕助手不以為然,低聲道:
“……大人何必過慮?”
“筆杆子終究握在您手裏,怎麽寫,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只要順着陛下的意思,多寫些光明偉岸。”
“少提些……嗯,陳年舊事,不就行了?”
陳壽看了那助手一眼,眼中滿是無奈與更深沉的憂慮:
“你呀,還是太年輕。”
“我雖執筆,然這史書成稿之後,并非由我一人說了算。”
“首先要呈交衛将軍、錄尚書事諸葛瞻大人審閱。”
諸葛瞻為諸葛亮之子,時任要職,負責部分文教典籍審核。
“然後再經禦史臺、禮部乃至內閣重臣評議。”
“最終……還需陛下禦覽欽定。”
“其中關卡重重,每一處都可能提出異議,要求修改。”
“更何況,史書一旦頒行天下。”
“便要接受天下讀書人、後世史家的審視與評判。”
“若一味曲筆阿世,失了信實。”
“縱然能讨好一時,終将遭後世唾棄。”
“我陳壽之名,亦将遺臭萬年矣!”
他越說越覺壓力巨大,仿佛已看到無數雙眼睛在盯着他筆下的每一個字。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腳步聲,随即一聲通傳:
“衛将軍、錄尚書事諸葛瞻大人到——!”
陳壽心中一緊,連忙起身整理衣冠,迎至門口。
只見諸葛瞻身着紫色官服,外披大氅。
面色沉靜,不怒自威。
在幾名屬吏陪同下步入室內。
他年歲與陳壽相仿,但身居高位。
又承其父諸葛亮餘蔭,氣度雍容,目光銳利。
“下官陳壽,拜見衛将軍!”
陳壽躬身施禮。
諸葛瞻微微颔首,目光掃過室內堆積的典籍和案頭的空白稿紙,語氣平和:
“陳中書不必多禮。”
“深夜仍在署中操勞,辛苦了。”
“本官聽聞陛下已将修史重任托付于你,特來看看,可有疑難之處需要商議?”
陳壽心中一嘆,知道審核者已至。
他請諸葛瞻上座,奉上清茶。
然後斟酌着言辭,小心翼翼地問道:
“将軍垂問,下官确有一處疑難。”
“躊躇難決,正欲請教。”
“哦?但說無妨。”
陳壽取過一卷标有“中祖本紀資料”字樣的卷宗。
翻開其中一頁,指着上面幾行記錄道:
“将軍請看,此乃多方搜集、核實之中祖皇帝早年事跡。”
“按國朝所定典冊,中祖皇帝英明神武,用兵如神。”
“自得文昭王輔佐後,更是百戰百勝,所向披靡,此乃定論。”
“然……然據部分前朝殘卷及野史稗鈔所載,中祖皇帝在遇見文昭王之前。”
“于讨伐黃巾之時,似曾……數有挫敗,甚至一度處境艱難。”
“下官愚鈍,不知此類記載,于編纂本紀時。”
“當……如何處置為宜?”
“是依實略錄,以顯創業之艱?”
“還是……依國朝定論,略過不提?”
“懇請将軍示下。”
他問得極其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劉備早期并不順利,甚至有敗績。
這跟官方宣傳的“百戰百勝”形象有沖突,寫不寫?
諸葛瞻聞言,原本平和的面色驟然一沉!
他放下茶盞,目光如電,直視陳壽。
聲音雖不高,卻帶着明顯的冷意與責備:
“陳壽!你也是為官二十載、熟讀經史之人。”
“會問出如此……不識大體之語?!”
陳壽心頭劇震,連忙垂首:
“下官愚昧,請将軍訓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