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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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手
沒有人說話。
圓桌上的沉默比任何時候都更沉重。燈光亮着,慘白的光打在每一個人臉上,把他們的表情照得無處遁形。紅姐的雙手還捂着嘴,阿豪站在倒下的椅子旁邊大口喘氣,林述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鼻翼兩側兩道亮晶晶的淚痕。
陸小棉把手從周逾的手背上抽了回去。
周逾還在看那只斷手。
右手,五指張開,斷口在手腕上方約兩指寬的位置。切面不算平整,但也不是撕裂——更像是被某種極快、極鋒利的刀刃一次切斷的。骨頭、肌腱、血管的斷面清晰可見,血液正在緩慢地滲出,浸透桌面,沿着木紋的紋路向外擴散。
他用觀察代替恐懼。這是他多年劇本殺主持人的職業本能——當所有人都陷入恐慌的時候,唯一有用的人是一個還能保持理智的人。不是因為他比別人勇敢,而是他比別人更清楚:恐懼會死,理智不會。
“趙國強死了。”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桌面上的那只手是他的右手。從斷面來看,是在極短時間內被利器切斷的。沒有掙紮的痕跡,說明他被攻擊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應的時間。”
“你他媽說這些有什麽用!”阿豪吼道,眼眶紅了,“他就死在我們面前!就坐在我們旁邊!我們什麽都沒看見!”
“正因為什麽都沒看見,才需要分析。”周逾的語氣沒有被他帶跑,“熄燈前,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熄燈後,所有人保持不動。趙國強在我們的正對面,他的位置在圓桌另一端,紅姐的右邊,沉默男的左邊。”
他快速在腦子裏複原了座位圖。
圓桌是正圓形的,七把椅子等距排列。從周逾的位置開始順時針:周逾、陸小棉、林述、阿豪、紅姐、趙國強、沉默男。
趙國強坐在紅姐和沉默男中間。
“熄燈期間,我在黑暗中聽到了一種聲音——潮濕的、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的聲音。從我右側的方向傳來,也就是陸小棉的方向。然後聽到了趙國強的聲音,他只說了兩個字,‘不要——’,就被打斷了。然後是拖行的聲音。”
“你能判斷拖行的方向嗎?”紅姐放下了捂嘴的手,聲音還在發抖,但她已經在努力控制自己了。
“從聲音判斷,是從趙國強的位置向我的方向移動。但中間隔了圓桌,所以不是直線。”
“那是誰?”阿豪的目光開始在每個人臉上掃視,“誰離趙國強最近?”
“紅姐和沉默男。”周逾說。
紅姐的表情瞬間變了:“你什麽意思?你在懷疑我?”
“我在陳述事實。熄燈前,最靠近趙國強的人是你和沉默男。熄燈後,你們距離他不到一臂遠。如果‘它’要從趙國強身邊動手,你們兩個是最有可能目擊或者——被懷疑的。”
“我什麽都沒做!”紅姐的聲音尖銳起來,“我一直坐在自己位置上,手放在桌上,燈亮的時候我還在哭!”
“你沒有哭。”周逾說。
紅姐愣了一下。
“你尖叫了一聲,然後捂住了嘴。但你從始至終沒有掉一滴眼淚。那不是悲傷的反應,那是恐懼的反應。區別在于,恐懼會讓你閉眼、尖叫、捂住嘴,悲傷才會讓你流淚。”
“你在跟我玩心理分析?”紅姐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在記錄。”周逾說,“記錄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反應。這是我找到‘它’的唯一方式。”
“那你記錄到誰了?”阿豪質問,“你他媽找到那個東西了嗎?”
“還沒有。”周逾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我有幾個觀察。”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趙國強的右手被切斷後,斷手留在了桌面上,但身體不見了。拖行的聲音表明,他的身體被拖走了。拖到哪裏去了?我不知道。但‘它’在黑暗中的行動速度極快,從趙國強的聲音被掐斷到拖行結束,總共不到三秒。”
“第二,規則一說‘熄燈期間請勿離開當前位置’。趙國強沒有離開他的位置——他是被帶走的。這是規則的一個灰色地帶:如果‘它’可以把你帶走,那‘當前位置’這個概念本身就沒意義。”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我在黑暗中碰到了陸小棉的手。她的手在桌面上,沒有離開。這意味着熄燈期間,陸小棉遵守了規則。”
陸小棉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所以你排除了陸小棉的嫌疑?”紅姐的語氣帶着諷刺,“就因為她讓你碰了一下?”
“我沒有排除任何人。”周逾說,“但她的手是涼的。”
“手涼算什麽證據?”
“不算證據,算觀察。”周逾說,“‘它’在模仿人類的時候,能不能模仿體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陸小棉的手涼不是因為害怕——害怕會讓末梢血管收縮,手會變得更涼。所以這個觀察沒有任何結論。”
紅姐深吸一口氣,像是想說什麽,但忍住了。
“現在幾點了?”林述突然問。
所有人看向挂鐘。指針走到了8:13。
從熄燈到燈亮,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但這十五秒裏,一個人死了。
“我們得投票。”紅姐說,“規則三說每24小時可以投票一次。現在我們已經有了第一個死者,趙國強不可能是‘它’——因為‘它’不會殺自己。‘它’就在我們剩下的六個人中間。”
“不一定。”周逾說。
“什麽意思?”
“你怎麽知道趙國強不是‘它’?你怎麽知道‘它’被殺之後不會留下人類的屍體?你對‘它’的了解全部來自那張卡片,而卡片上沒有說‘它’被殺之後會變成什麽樣。”
“那你的意思是,趙國強可能是‘它’,現在‘它’已經死了,游戲結束了?”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知道。”
紅姐死死地盯着周逾,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你說怎麽辦?”阿豪問,“就坐在這兒等明天晚上再死兩個?”
“不。”周逾說,“我的建議是——投票可以,但不是現在。現在離下一次熄燈還有将近24小時,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去觀察、驗證、推理。投票的機會只有一次,投錯了,明天就會死兩個人。我們承擔不起這個代價。”
“那你就确定我們等得起?”紅姐說,“如果‘它’在今天的某個時候再次動手呢?卡片上只說了晚上八點熄燈,沒說‘它’只能在熄燈時動手。”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是的。卡片上只說了“如遇‘它’靠近,請直視其眼部”,但沒有說“它”只能在晚上八點出現。理論上,“它”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以任何方式攻擊任何人。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值班制度。”周逾說。
“值班?”
“今晚八點之前,還有将近24小時。我們六個人輪流值班,每次兩個人,每兩小時換一班。值班的人負責觀察其他人的行為,記錄任何異常。同時,值班的人也負責在‘它’出現時發出警告。”
“兩個人一組?”阿豪問,“為什麽不是一個人?”
“因為兩個人可以互相監督。如果‘它’是值班的兩個人之一,另一個人至少有機會發出警告。如果只有一個人值班,‘它’就是那個值班的人,其他人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