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矛盾的版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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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矛盾的版本

西牆底下。

林深蹲在那段夯土牆前面，用手掌壓了壓牆根下的土面。土層比東牆那邊硬實很多，像是被反複夯實過，又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了很久，壓進了地面的記憶裏。他沒有急着挖，先把玉冊最後一片上的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祖廟基址。西牆下三尺。三尺，大約一米。他站起來比了一下，從牆根往外量了三尺，在那塊地面上用腳後跟碾了一個淺印。然後他蹲下來，開始挖。

這一次他用了工具。從背包側兜裏掏出一把折疊鏟，展開卡好，鏟尖切入土面。土比東牆那邊硬，第一鏟下去只鏟了薄薄一層。他換了個角度，把鏟尖斜着插進去，一點一點撬松。土塊散開，露出二鏟、第三鏟，土層漸漸變薄。他挖到大約兩尺深的時候，鏟尖碰到了一個硬物。他放慢速度，把周圍的土一點點撥開，露出那件東西的頂部。是一塊石板，邊緣平整，大約一尺見方，表面覆着一層灰黑色的沉積物，像是被煙熏過很多年。他沿着石板的邊緣把周圍的土全部清開，露出整塊石板的輪廓。石板蓋着一處凹陷，凹陷裏整齊地碼放着一些東西——玉片、玉管、一枚玉環、幾枚玉珠，還有一些細碎的、已經看不出原形的殘片。

在那些碎片的中央，他看見了一枚玉圭。和之前在石臺底下挖出來的那枚一模一樣——大小、形狀、玉質都一致，只是這枚的邊緣多了一道裂紋。他伸手把它拿出來的時候，感覺到一陣極其明顯的脈動從玉質內部傳上來，像一個人在暗處等了很久之後，終于被人找到了。他把那枚玉圭放在掌心裏。九件玉器，全部齊了。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耳邊忽然湧上來一陣聲音。很多聲音，同時響起，相互覆蓋，像一群人同時開口說話。他聽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碎片般的語句在他腦子裏撞來撞去。

玉璜在說：他走的是東門。

龍鳳佩在說：他回來過一次。

銅鏡在說：他告發了人。

玉蟬在說：他留在火裏。

琴轸在說：他換了弦。

漆盒在說：他把印交了。

每一件玉器都在開口，都在敘述——但敘述的內容互相矛盾，沒有兩個版本是相同的。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快，像線團一樣纏在一起。林深蹲在坑邊，鏟子還插在土裏，眼前那枚玉圭在暗處泛着一層極淡的光。

停了。他說。

聲音沒有停。他提高聲音說了一遍：停下。聲音忽然全停了，像被人同時掐斷了。安靜重新落下來，月光照着西牆，照着坑底散落的玉片和碎塊，照着他手裏那枚邊緣帶裂紋的玉圭。他低頭看了那枚玉圭一眼。你們說的都不一樣。誰說的是真的？

一件玉器都沒有回答。他聽見姬平的聲音從心口浮上來，輕得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