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盛世的苗頭 二更合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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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盛世的苗頭二更合一
曹暾回家後,還真寫了一份養娃(自己)心得。
王安石離開京城的時候,曹暾等人前去相送,曹暾便把養娃心得交給了王安石。
至于王安石信不信,他就管不了了。
王雱被乳母抱在懷裏,大着膽子東張西望。
曹暾順手将章惇插在他耳畔的大紅花塞給小王雱。
小王雱露出只有幾顆小米粒牙齒的微笑,抓着大紅花對曹暾揮揮手。
吳瓊笑着把小王雱手中的大紅花拿走,反手插在了王安石的耳畔。
王安石便頂着他那副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的嚴肅臉,簪着大紅花上船了。
曹暾嘴角微抽。大宋人喜歡簪花的風俗真是難以理解。
他嘆了口氣,準備回家休息。
章惇不知道從哪又摸出一朵鮮豔的大紅花,插在了曹暾的耳畔。
章惇眨了眨眼:“我們都簪花,你也要簪花。”
曹暾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哦,好。”
他剛應下,章楶也摸出一朵大紅花,插在了曹暾另一只耳朵後。
曹暾:“……”無不無聊?
章衡讪笑了一聲,合群地拿出花朵,仔仔細細地簪在了曹暾沒幾根毛的小揪揪上。
曹暾:“……”怎麽章衡也變壞了?
蘇洵忍着笑,摸出一個花環套在曹暾脖子上。
曹暾低頭看着脖子上的花環,然後無語地看着蘇洵。
他不能理解,蘇洵懷裏怎麽能藏一個花環,花環的花朵還沒壓壞?
神奇。
曹暾看向曹佑:“來吧。你又藏了什麽?”
曹佑忙搖頭。
曹暾松了口氣。
見曹佑不合群,章惇撲了上去,把袖子裏的花朵全拿出來,胡亂往曹佑的發包上插。
章楶也獰笑着摸出花朵,往曹佑衣襟上塞。
章衡嘴裏說着“抱歉”,行動上仍舊與兩位族叔站在一起,閉着眼睛往曹佑頭上撒花瓣。
蘇洵牽着曹暾走到一旁,免得四人胡鬧碰到曹暾。
曹暾腦袋往旁邊一耷拉。
為什麽三章永遠那麽活潑?尤其是章惇,你精力是不是充沛過頭了?
他想起章惇晚年快被貶死的時候,還帶人去幫村人抓攔道的大猿猴……罷了,章惇這一輩子已經望到頭,改不了。
範仲淹從歐陽修口中認識了王安石。他沒想到自己感慨了幾句王安石不肯入館閣後,太子居然兩度偶遇王安石。
真是有緣。
範仲淹忍不住給歐陽修寫信,調侃這件事。
歐陽修看到範仲淹的信時,正在修亭子。
聞言,他止不住笑意道:“确實有緣。”
若說歐陽修最初只是欣賞王安石的文章。王安石任地方官時頗有政績,又拒絕進入館閣,這不慕名利又肯乾實事的性格讓歐陽修更加欣賞。他在心裏道,王安石還年輕。如果太子能順利繼位,說不定他們能成就一番君臣佳話。
歐陽修的笑容在看到曹暾給王安石寫“養娃心得”時,變成了一片冰冷。
官家在外朝上只是不太堅定,在後宮上則特別荒唐。
前朝入不敷出,官家卻不願停下宮中宴飲歌舞。帝後都很節省,偏偏其餘宮人奢靡無度。
從江西給張美人送金桔,和從巴蜀給楊貴妃送荔枝有區別嗎?
歐陽修不止一次為張美人之事給皇帝上書。
慶歷三年,前線戰事正進入關鍵階段,軍費消耗巨大,皇帝都要向京中富戶“借錢”來補虧空。皇帝卻為了張美人母女,在寒冬臘月讓染院工匠在大雪中敲冰取水,染練八千匹绫羅。歐陽修就上書言“宮中用度奢侈,皆是虧損聖德之事”。皇帝從不理睬。
張美人和襁褓裏的小公主一個冬季都要用八千匹绫羅,小太子的養娃心得中,卻在說如何與曹佑一同把南方産的土棉布舊衣服變得更加舒适。
嬰孩長得快,衣服要做大一點,這樣才能穿得長久;短了的衣服打補丁時,補丁要在表面,裏面再縫一層柔軟的襯子,既能保暖又省布料,難看什麽的不重要;冬季的棉服要用針線細細縫成小格,遇到太陽天就要拿出來,一邊曬一邊拍打……
歐陽修看得後槽牙都要磨碎了。
皇帝不能割舍帷帳中的情愛,這群臣能理解,私事而已,不太涉及國事他們都能忍。
可太子之事是國之重事!先帝偏愛劉皇後,也不是把太子丢出宮,而是讓太子認劉皇後做母親……等等,歐陽修背後一股涼意竄上脊椎,凍得他渾身一顫。
抱宮人之子充作皇後之子,還能說皇後是嫡母,本就是一衆皇子皇女之母。皇帝應該不會比先帝更荒唐吧?
歐陽修的手狠狠拍在桌案上,強壓住自己找皇帝吵架的心。
他無懼自身安危,但太子還小,他不能因為沖動害了太子。
歐陽修想起太子那副除了讀書和習武之外,什麽都提不起勁的模樣。太子從小都不見父母,性格冷淡不是理所當然嗎!
歐陽修看到曹暾的“養娃心得”時,範仲淹也将“養娃心得”改了些犯忌諱的地方——比如不讓孩子去佛道之地,細細斟酌後呈給皇帝。
範仲淹很焦慮。
皇帝存活的子女極少。昔日皇帝有兒子誕生,一定會普天同慶。皇子都被皇帝親自安排在自己寝宮養育,恨不得日日見到。
皇帝看似看重太子,每隔幾日都要詢問太子的生活。但自太子上次去金明池,皇帝已經兩個月沒有召見太子。
範仲淹宦游時,也時常不能陪伴年幼的兒女。但他總是時時想念,若有機會,必定将家人接到身邊。
皇帝就這麽一個兒子,怎麽舍得不親眼看看?
皇帝給範仲淹一種很別扭的感覺。皇帝一邊十分為這個聰慧的太子自豪,願意背負着朝堂壓力給兒子悄悄尋來賢臣為師;一邊卻吝啬在私情上關照這個唯一活着的兒子。
無論皇帝心裏因何原因別扭,範仲淹都不能放任皇帝對太子冷淡下去。
他将太子的“養娃心得”假借趣事之名報給皇帝,就是要讓皇帝看到太子私下的寂寞和苦楚。即便帝後不能表露身份,但帝後身為“曹暾”的姑父姑母,也可以以尋常長輩的身份關愛“侄兒”。
皇帝能在四五日之內連續兩次給張美人的母親晉封,對張家和其他寵妃的子嗣都愛重無比,只是多召見曹家一稚童,又沒給曹家恩典,為何不能做?
範仲淹對太子的寒酸心疼無比。
縱然一月千貫的月例聽着很多,确實是按照皇太子的份額,但皇太子的份額中可不止例錢。不算太子儀仗護衛,光是衣服、香料、糧食、炭火、配飾等零零散散的補貼,遠不止千貫錢。那一千貫的銅錢,還不到太子本該擁有待遇的十一!
曹琮也心疼不已,斥責曹佑為什麽給曹暾穿舊衣服。我曹家再窮,給曹暾量幾身綢緞衣服的錢還是有的。
曹暾這才知道為何家中氣氛如此古怪,人人看着自己都一副眼睛抽筋的模樣。
他為只知道一味道歉自責的小叔叔解釋道:“家裏有新的綢緞,但孩童皮膚嬌嫩,還是穿洗過的舊衣更好,不是我虧待自己。”
曹暾細數穿舊衣的好處。
現在綢緞的染料多為天然礦石和植物,小孩穿着容易過敏,還可能有毒,也不吸汗。民間小孩也有穿“百家衣”的習俗。
至于長大後他仍舊喜愛穿半舊的衣服,不是衣服穿一次就丢掉……那不是理所當然嗎!為什麽要穿一次衣服就把衣服丢掉啊!
曹暾不能理解。
至于衣服上的刺繡洗了之後可能會壞,那就不穿帶刺繡的衣服呗。他還嫌棄刺繡膈肉呢。
曹琮被曹暾的一番辯白驚得說不出話,更加焦慮。
範仲淹既欣慰太子的節儉,又心疼太子的節儉。
曹暾道:“我就這麽小一點,能吃多少美食?穿多少華服?一百兩銀子完全花不完。我過得已經很奢侈了。”
奢侈……曹琮和範仲淹更加心疼。
曹暾兜着手,無助地看向曹佑。
曹佑摸了摸鼻子,退後了幾步。
如果暾兒只是曹家人,一百兩的月例确實很奢侈。可誰讓暾兒可能是太子呢?太子說他就愛穿舊衣服,衣服上還不能有刺繡,确實會讓人心疼。
曹暾好說歹說,才沒讓曹琮給他做帶刺繡的新衣服。
東京城的衣服比吃食貴多了,一件破舊的衣服都值數百錢。官宦為家中男女仆從置辦一身像樣一點的衣服,至少百貫錢起——也就是曹暾一個月的月例錢。
官宦每個月有布匹、糧食補貼,不需要在外面做衣服。曹暾用的是曹琮的補貼,不用在外面買衣服。但曹琮的補貼用于全家老小,曹暾也無法太奢侈。若曹暾要額外做新衣,就得去外面店鋪買,那一身衣服不知道花他多少個月的月例錢。
曹暾真是頭疼無比。
有一種寒酸,是師長認為他過得很寒酸。
我已經過得很舒服了,不要讓我更改我的生活方式和消費習慣。很煩!
曹暾最終忍無可忍,委婉的話師長聽不進去,他就只能發脾氣了。
不、要、煩、我!
曹琮和範仲淹這才歇了心思。
趙祯得知曹暾和曹琮、範仲淹在生活上的“拉鋸戰”時,忍俊不禁:“我不給他補貼,是擔憂頻繁從內庫往外送東西,會讓人察覺他的身份。等他進士登科後,我自會從其他地方補貼回來。如今他是外戚,我不能太過厚待他,以免言官又彈劾我太重私恩。而且他生活儉樸,是好事。這不是範卿你希望的嗎?”
趙祯怕範仲淹不信,說起自己剛被言官彈劾的事。
前陣子春雨久久不下,直到初夏才有雨落下。言官就憑此上書,說是趙祯給妃嫔的家屬額外授官,太重帷帳私情的緣故。
範仲淹心裏道,我希望太子儉樸,但不是連太子本身的待遇都削減。給後族家的一個後輩賞賜些東西,和你說的是一回事嗎?
趙祯所說的被勸谏一事,範仲淹知道。
昔年郭皇後還未被廢時,與尚氏、楊氏兩位美人争寵,誤傷了皇帝。皇帝以此為借口廢後,尚氏和楊氏兩位美人也被送出宮,令其出家修道。
曹皇後入宮後,曾問皇帝要不要把兩位寵妃接回來,皇帝說他不好色,不接。但這幾年,皇帝頻頻召見已經出家修道的尚美人。尤其今年宋夏戰事已畢,皇帝松散許多,竟将尚美人召入宮裏留寝。言官才借乾旱一事勸谏。
範仲淹在心裏嘆氣,見繞彎子皇帝不肯接,便直言勸說了:“陛下,孩童長得很快,一月不見,他就變了個模樣。你不想見見他嗎?”
趙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