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待個二十年 三更合一((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笑過幾句後,宰執便為趙暾挑出朝中目前所有曾在秦州和古渭州乾過的官員,一起開個小朝會。
名單列出後,趙暾提前通知衆人,讓他們準備好資料。
別來空泛的獻策,給我列數據。
秦州和古渭州人口如何,羌族分布情況如何,可耕種土地如何,渭河水文條件如何,糧食産量如何……
雖然宰執已經派人翻出記載秦州和古渭州的文書,趙暾希望治理過秦州和古渭州的官員,也能拿出他們親眼所見的第一手資料,輔助他制定政策。
曹佑去秦州和古渭州之後,會根據當地實際情況調整政策,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他們要先拿出方案,計算出預算,讓曹佑去了就能執行,在執行中修改細節,而不是去了再做事。
若去了再定方案,不僅會極大拖慢效率,曹佑去了西北之後做出的決策只能從西北一地出發,不能及時和中央溝通,不僅決策可能有瑕疵,來回商議的時間金錢成本也非常高。
趙暾沒想到,他都提前告知了,竟然還有一問三不知者。
他們身邊同僚都忍不住驚愕,眼神很是鄙夷。
趙暾當即下了他們的差遣職位,讓他們離開。
這時候宋朝寄祿官多、差遣官少的冗官弊端,就發揮出正面的作用了。趙暾十分輕松地就從一大堆寄祿官中選了新的差遣官。
趙暾對小朝會其餘人道:“我本想将他們貶谪外放,可他們去西北邊防重地都屍位素餐,任他地知州可能更加不作為。左右朝廷出得起俸祿,就白養着他們吧。”
大宋屎山官制的正面作用之二出現,不貶寄祿官階不算貶官。
官員聽聞,紛紛誇贊趙暾的仁慈。
太子趙暾擔了那麽久的冷酷無情無理取鬧的埋怨後,終于也蹭上一次仁名了。
資料調閱整合需要大量時間。
趙暾将今科一甲全部留在秘閣,正好給此次決議打下手。
趙暾道:“現在忙,忙完我再将你們外放。”
章惇和曹佑沒什麽反應,鄭獬、周之道和王開祖受寵若驚,欣喜若狂。
得知他們遭遇的其他進士都十分羨慕。
殿試考了好幾屆詩賦,他們本來對殿試又改考策論有些不滿,但看見趙暾對鄭獬、周之道和王開祖的優待,他們都感慨,殿試就該考策論,能一飛沖天!
要知道大宋對一甲進士沒有太多優待。即使是狀元,大部分時候也會外放,也要與其他官員一樣求得上峰推薦或考取制科,才有機會入京為官。
而今他們若是在殿試上獻出讓皇帝眼前一亮的策,就能讓皇帝直接提拔他們,不用再擔憂被上峰打壓或是考不上制科了。
當還沒開始考試的時候,人人都認為自己會是那個幸運兒。
鄭獬、周之道和王開祖得了趙暾青睐,他們也認為自己能得到皇帝青睐。
此場殿試風波,便徹底消弭了。
聽聞朝廷要嚴厲對待青唐羌人,這次百姓沒有不安。
他們看過曹佑和章惇的策論,古渭州和秦州本來就是我朝的地,我朝在自己的地盤上修個城改善一下邊軍的生活怎麽了?總不能一直讓邊軍住帳篷吧?
那羌人頗為沒有道理,連我在自家地蓋房子都管,還要拆我家房子。
狄将軍打他!
“我們連西夏都不怕,青唐手下敗将。”
“對啊,章狀元的文章裏寫了,曹鵬舉的伯父就打敗過青唐。”
“狄将軍已經把青唐羌人趕出去了,現在王相公親自出使青唐,就是去讨個說法。”
“哇,王相公親自去的啊。”
百姓議論紛紛。
酒樓十分惶恐不安。
此時與任何朝代一樣,都有文字獄。皇城司無孔不入,大宋的酒樓是不談國事的。
他們心驚膽戰,以為皇城司會出現,沒想到百姓議論了許久,也沒聽到誰被皇城司抓走了。
咦?
有識之士若有所思。
面對皇城司的質疑,趙暾道:“當初我朝與契丹、西夏戰争時,有小報亂傳軍報,朝廷屢禁而不止。既然屢禁不止,不如引導。”
北宋時已經有人将朝政消息印在紙片上販賣,稱“小報”。
小報是非法出版物,皇帝嚴令禁止。
有一次京中小報亂傳遼國戰場軍報,氣得宋真宗接連下诏嚴懲。可就宋朝那基層管理能力,查一查士大夫的文字獄還可,三教九流販賣的小報愣是越賣越火。
趙暾辦《雜聞》便是借鑒了小報。
百姓總會關心邊防的,與其讓小報傳播謠言,不如讓更多的謠言混跡其中,令百姓聽謠言和聽故事似的,誰都別信。
到時他再讓《雜聞》換個名字繼續連載,相信京城百姓會更相信追了很多年的《雜聞》。
聽了趙暾的打算,百官都認為可行。
但他們禁止私人辦報,辦報權力必須收歸政府,刊登文章類型也必須提前規定,不能越矩,否則定會引起言論大亂。
趙暾嗤之以鼻。
你們士大夫刊發文集、私修歷史的時候,也沒見引起言論大亂。
以封建時代的實際情況,士大夫的文字獄很好抓,利用印刷物掀起叛亂者從來抓不到——比如白蓮教,和各種白蓮教。
而且沒有印刷物之前,陳勝吳廣起義、黃巾起義等造反口號的蔓延速度也十分快。
如今科技落後,信息傳遞速度很慢,言論思想傳播的影響力很小,完全不用在意。
等言論思想真的能影響到百姓的時候,那就是生産力已經積累到該變革的時候,自有後來者去頭疼後來事。
趙暾是活不到愁的時候。
正因為趙暾知道禁止無用,所以毫不在意地同意了百官關于官方辦“小報”的建議。
禁止還是要禁止的,等出現亂象的時候才能有法可依。
反正別攔着我恢複連載就成。
趙暾每次求得假期出門逛街,都能聽見百姓哀嘆他斷更,他壓力很大啊。
又有官員擔憂:“若在官報上刊登官府之事,會不會令他國探得?”
出使過西夏和遼國的官員道:“公不必憂心。契丹和西夏對我朝知之甚詳。”
那擔憂的官員:“……”這難道不是更加令他擔憂了嗎?!
總之,話雖不好聽,但理确實是這個理。
遼國與西夏對大宋了如指掌,多一個官報真無所謂。
何況官報并非全然真實,遼國和西夏反而會疑心大宋故意散播假消息,不敢輕信。
百官想了想,眼前一亮。
對啊,官報也不必全然真實嘛。
為了安撫百姓,怎麽能全然真實?何況官報上還要刊登小說。
比如,包拯真的沒當過開封府尹,咳咳。
想到包拯,許多官員都心生酸意。
包拯可真好運啊,為何剛好與包公斷案故事裏的角色同姓?
也有想模仿包拯出名者,差人或自己寫小說吹自己。
可他們寫了許多小說,也自費印刷贈送了許多小說,愣是出不了名,還被人嗤笑。
他們就不明白了。為什麽包拯能出名,他們不能?
賈黯一邊彈劾京城沽名釣譽之人,一邊詢問趙暾緣由。
見賈黯竟然膽子大到私下仍舊與自己如友人般相處,趙暾納悶自己什麽時候和賈黯有過深交,賈黯為什麽如此自來熟之餘,好脾氣地為賈黯解釋:“因為《雜聞》上的小說并非為了吹捧誰而作,而是為了讓百姓讀懂故事、學得本事而作。如有人獻邊策,若無內容,文辭再花團錦簇也是無用的。”
賈黯道:“若是有人能寫出脍炙人口、發人深省的小說……”
趙暾笑道:“他當是不用自吹自擂,也能揚名的。”
賈黯松了口氣。
趙暾見賈黯松了口氣,又道:“雖然他們不至于自吹自擂,但在自己的筆記文集中抹黑他人不是時常有嗎?今朝很常見。”
賈黯:“……”
趙暾又道:“別說私人筆記文集,就是正在修的《唐書》……”
賈黯捂住耳朵,然後又好奇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唐書》是宋公修的!”
趙暾點頭:“他寫文章寫得不錯,把《唐書》當文章寫了。”
《新唐書》是在宋祁和歐陽修先後主持下完成。歐陽修是在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才加入修史組。
後世人老罵歐陽修缺乏史官素養,這雖然是正确的,但宋祁也至少要承擔一半《新唐書》史學價值較低的責任。
歐陽修接手的時候,宋祁已經完成幾乎全部列傳,歐陽修只編纂志表本紀。《新唐書》雖然在歐陽修手中定稿,宋仁宗看定稿的時候也發現宋祁寫的傳記有問題,但歐陽修因宋祁是前輩,拒絕執行宋仁宗的要求,對宋祁所寫列傳不易一詞。
宋祁寫的列傳在北宋當時就頗受人诟病。宋祁是文學家,他寫列傳只為文章寫得好看,不在意史實。歐陽修也差不多。為了追求文字精簡故事有趣,他倆将《舊唐書》列傳本紀删去了六七成,補了許多“情節優美”的小說私記進去。
《舊唐書》因編纂時間很緊,所以書中大量直接摘取史料,文學價值較差,但史學價值高;《新唐書》文學價值極高,史學價值略差。
同樣的道理,《晉書》雖然被戲稱為“魔法禁書目錄”,《宋史》《元史》也修得十分敷衍,但正因為敷衍,它們幾乎直接摘抄史料,反而史學價值比修得十分精細的《新唐書》稍高。
封建時代的文人更注重文學價值,後世尤其是現代社會的人更注重史學價值。
宋朝大部分士人對《新唐書》的評價是十分高的,後世人反而不太喜歡《新唐書》,便是每個人的需求不一樣。
趙暾評價宋祁不懂史,在此時不是對宋祁的冒犯。正直的賈黯聽後,就把這件事記在了自己的筆記裏。
趙暾對宋祁修的史很好奇,讓他繼續修。
他命人将《舊唐書》重新整理刊印,之後新舊《唐書》并行,後世人想看什麽看什麽,豈不妙哉?
不過歐陽修就不用來了,他寧願讓司馬光接着宋祁之後修史。
歐陽修修史,後世人時常讨論要不要把歐陽修開除出史學家行列。
司馬光作《資治通鑒》時,非常直白地表示自己寫的是帝王教材。但後世帝王無視他的“教誨”,只把《資治通鑒》當史書看,并且把司馬光恭恭敬敬擺在史學家那一排。
這因為司馬光寫完“帝王教材”後渾身難受,又寫了一本長達三十卷的《資治通鑒考異》——《資治通鑒》只有八卷。
《資治通鑒考異》詳細記錄了司馬光在寫《資治通鑒》時史料取舍的原因、史料的出處、舍去史料所記載的內容……他羅列了搜集的各種書證、物證,詳細地闡述了自己的校勘過程,以求“使讀者曉然于記載之得失是非,而不複有所歧惑”。
即,“本故事經過了藝術加工,但藝術加工的部分和原始史料我都給你放一邊了,讀者一定要認真學習真正的歷史”。
因此将《資治通鑒》和《通鑒考異》對着看,就極具史學價值。史學界從未懷疑過司馬光的史官素養——司馬光沒有宰執素養,但他真的有史官素養。
趙暾和章惇竊竊私語,曹佑捂耳離去。
趙暾:“夫子說,歐陽公的《朋黨論》文辭優美,但讓他看得渾身難受。”
章惇:“範公肯定說得很委婉,不是你這麽直白。我也渾身難受。子平精通史書,他更是難受極了。子平說,他看了《朋黨論》,對歐陽公一點尊敬都沒了。”
趙暾:“他在《朋黨論》裏寫漢獻帝黨锢之禍,引起黃巾之亂哈哈哈哈。”
章惇:“別說後漢史了,連前朝史他都不了解,還說唐昭帝興起白馬驿之禍呢。白馬驿之禍是朱溫乾的,唐昭帝都死了多少年了?”
趙暾:“漢獻帝和唐昭帝好冤枉啊。”
章惇:“就是就是。”
趙暾:“皇帝居然沒看出來!”
章惇:“百官也沒罵他打胡亂說。”
趙暾:“難道百官也不清楚後漢史和前代史?”……
兩小只抵足而眠,意猶未盡。
第二天,趙暾就讓章惇潤筆,自己尊敬地抄了一份,寫信給歐陽修,詢問歐陽修的史學素養是不是有點差。
服母喪的歐陽修正接待任滿準備回京的王安石。
歐陽修一看署名,眼皮子就開始瘋狂跳動,拆信的手遲疑不決。
王安石瞟了一眼,嘴角不自覺上翹,然後迅速将嘴角抿直并下撇。
作者有話說:
三更合一,48萬營養液加更,欠賬-1。55萬營養液欠賬+1,目前欠賬9章。
本文是小說,再次提醒不考據哈。大家如果對歷史感興趣,請閱讀《宋史》。提神比咖啡管用。
碎碎念:
1、
雖然《資治通鑒》不算史書,但《資治通鑒》加《資治通鑒考異》合訂本真的是史書。
寫雙子時,我就在作話聊過這個。
比如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把隋炀帝翻雪山導致大軍被凍死很多人的事,從五月出發改到了七月回來。他就在《考異》裏解釋,五月炎夏出發時怎麽會凍死人,一定是記載錯了,所以改成七月回來時凍死人。
實際上五月才是對的。司馬光沒去過西域,也沒爬過高山,不知道西域雪山頂上真的很冷,而且凍雨失溫也是會死人。
從這個例子就能看出,兩本一起看真的是很好的史書。司馬光不愧史學家之名(但是真的好好笑)。
2、
雖然歐陽修的本紀寫得很差,但他志表寫得非常好,極具史學價值。“新書最佳者志、表”,所以後世還是認可歐陽修為史學家。
歐陽修修史的時候,史學素養已經很好了,只是想抒發感情。
不過歐陽修在朝廷修的史還算比較克制了。他自費修的史才是全篇寓言故事。
3、
《朋黨論》:
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
——黃巾之亂時才三歲的漢獻帝:???
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白馬驿之禍時已經死了三年的唐昭宗:???
4、
宋祁的文學素養更差,他別說前代史,他連本朝史都不知道。摘一段他在《張巡》傳中的點評:
惟宋三葉,章聖皇帝東巡,過其廟,留駕裴回,咨巡等雄挺,盡節異代,著金石刻,贊明厥忠。
——宋真宗東巡路線和事跡記載的很清楚,他沒有經過睢陽,過不了張巡的廟,也沒有給張巡刻過碑。
宋祁連先帝史都亂編,真是夠離譜。
其實不看宋真宗東巡的記載,看一眼地圖也該知道,睢陽在北宋南京應天府(河南商丘),位于東京開封以南。從開封出發去東北邊的泰山,怎麽可能會路過南京。
5、
《晉書》《宋史》修了兩年,《元史》修了一年。修完後皇帝都沒看,史料幾乎直接抄,根本沒篩選,反而史料價值很高。
比如《元史》直接抄元朝奏折,你甚至可以看見賊兵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