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祖茔 “你昨夜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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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夫人道:“羅娘子一直沒能下床,醒來的時候也很少,但每次喂藥都吃了,這段時間镖局也一直安生,沒什麽人尋過來。”
溫宜謝了武夫人的照顧,武夫人心領神會地帶着人退下了。
廂房之中漸漸安靜下來,镖師們練武的聲音很遠,說得上依稀,偶有絲絲縷縷的涼風吹進來,也只是晃動了帷幔,絲毫沒有驚動榻上的人。
繞旋的風散逸而光,廂房之中徹底沉寂下來,溫宜看着羅氏,尋了張椅子坐下,開口卻是:“羅娘子還要裝睡到什麽時候。”
一句話叫沉寂的廂房變得幾乎針落可聞,朱嬷嬷原是想給溫宜上茶的,可提着茶壺的手因為她這話一抖,叫瓷盞拍面,清脆作響。
這一聲清音像是催促,她看看溫宜又看看羅氏,片刻,榻上的人睜開了眼。
羅氏虛弱地坐了起來,示意朱嬷嬷下去了,才開口:“大小姐是什麽時候懷疑我的。”
溫宜自己給自己泡了茶:“你被人謀害,朱嬷嬷竟敢把你一個人丢在寺裏跑出來,本就叫人覺得奇怪。”
羅氏一臉無辜:“大小姐是說我在做戲嗎?可楊氏買兇害我的事,是她自己說的吧。”
“她想殺你是真,你察覺是她幕後之人,将計就計也是真。”溫宜撥了撥茶沫,“楊氏想要害你,你便報複回去,此事折騰來折騰去都是你們倆自己的事,可朱嬷嬷卻像是怕我不幫你一般,張口就是楊氏收買了得雲大師,提前了我的婚期……”
“救命就救命,怎麽還突然告狀了呢?我原是沒有懷疑你的,可又覺得太明顯了。”
羅氏有一瞬間的臉色難看,但僅僅只是一瞬,便釋然了:“買兇殺人的事,大理寺已經尋上門來了,此事早晚會東窗事發,我留下,只會害了溫言,當時楊氏跟我談條件的時候,我也想着就這樣算了。”
她雖憎惡楊氏,卻也知道楊氏看重的是溫言的聰慧,她指着溫言功成名就,只要楊氏不傷害溫言,能讓溫言繼續讀書,她就沒有什麽害怕的。
“只我沒想到的是楊氏竟會對我趕盡殺絕,如今這樣,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我又有什麽錯。”
溫宜并未對她的是非對錯進行評判,而是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此事是楊氏所為的?”
韓旭從武镖頭口中得知羅氏花的那些錢并不夠買通江湖殺人為她殺人,才讓溫宜懷疑此事背後另有其人,買通殺手要花一大筆銀兩,楊氏短時間內不可能有這麽多銀兩,所以溫宜才會去查賬。
可一直跟着楊氏走的羅氏又是怎麽知道?
“她威脅我說我買兇殺人,還說她一定有辦法替我遮掩。”這些事,她也是到了太平镖局之後才想明白的,“先前她說在通安巷發現了我的手帕,可就算能确定那條手帕是我的,最多只能證明我與此事有關,她是怎麽知道我是買兇殺人的?只能是早知內情,或者此事就是她做的。”
那幾日她想要銀子,玲兒便送來了,她想找殺手便知道了王瘸子的下落,如果一次是巧合,那一而再再而三便是有人有意為之了:“如果此事不是她所為,她又如何能保證一定能替我遮掩?”
“……溫老夫人說我狠毒,卻不知當初她千挑萬選、覺得心善的兒媳婦才是最狠毒的。”羅氏說着,無聲一笑,“不對,她現在應該都知道了。”
楊氏已經送入官府了。
“你如今将這件事告訴我,就不怕我告到官府。”
羅氏卻道:“人是楊氏買兇殺的,如今也是她要殺我,我已經被逐出府了,我已經贖了我的罪,此事與我何關?”
她語氣輕松地看着溫宜,想在她臉上看出一絲震驚,可她盯着溫宜看了許久,她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還是那麽的平靜,甚至帶着幾分不忍心。
羅氏攥着被角,莫名地覺得有些慌張,她高嚷着叫朱嬷嬷,可一聲、兩聲……許久朱嬷嬷都沒有回應。
溫宜從進到這間廂房時便覺得冷了,羅氏卻是現在才覺得,她捏着被角,指節泛白:“你做了什麽?”
溫宜搖頭:“我什麽也沒做。”
羅氏不信,她扶着床起身,艱難地下地——先是被人謀害,後在镖局裏東躲西藏,她心驚膽戰的,一身的傷病根本養不起來,光是站着便有幾分弱不禁風。
“你到底做了什麽。”
她扶着牆,想靠近溫宜,可穿過堂屋路過門口時,才發現外頭都是官兵——
羅氏勃然色變:“你去官府告發我?你們有什麽理由抓我!”
“不是我。”
“不是你還能是誰?”羅氏扶着牆,整個人發着抖,心裏想的都是她不能下獄,她若是下獄,溫言就完了,“是不是楊氏!她下了獄還不消停,就一定要拖我下水……”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看着溫宜,可溫宜沒有再開口,羅氏在這份冷漠之中漸漸明白:“不是楊氏。”
“那就是大夫人!”她開始攀咬着,将府裏所有人的名字念了一遍,“說什麽不問世事,還不是拈酸吃醋……”
溫宜依舊沒有開口。
羅氏又改口:“是老夫人?”
“溫譽?”
“是你?是你!”
溫宜道:“不是我。”
羅氏一下子安靜下來。
涼風繞旋,驚動了人的衣袍,絲絲縷縷的涼風從足底爬上來,一寸一寸地涼了人心。
輪到溫宜反問:“姨娘怎麽不繼續猜了?”
“……”羅氏面上血色盡失,喃喃低語着,“不可能……”
“不可能……”
“怎麽可能是溫言呢……”
羅氏臉色幾變,她先是一臉惘然後又是不可置信,她看着溫宜,想到什麽,扶着牆踉跄着朝她逼近:“是不是你教他的?你知道他最聽你的話,是你教他的對不對!你好狠的心,竟教他去官府狀告自己的生母……”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起初是為了控訴,可後來只是為了聽溫宜說一句不是他。
可溫宜許久沒有開口。
羅氏扶着門,卻還是跌坐了下來,她的手依舊用力地握着門,手指在上頭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她在靠近溫宜的時候,官兵便已經沖進來了。
羅氏被架了起來,目光卻一直在找溫宜,她越過人影憧憧,看到她才像是有了焦距:“你說不會告訴他的,你答應過我的!”
溫宜并沒有說,可溫言這麽聰明,怎麽會什麽都不知道呢——
先前他看羅氏在家中翻箱倒櫃地找東西便覺得奇怪,沒過多久,就發現她桌上的首飾全都不見了。那段時日,羅氏心事重重、坐立難安、夜不能寐,大夫來了好幾次,草藥味幾乎彌漫了整間廂房。
溫言一邊擔心母親的身體,又發現即使拖着這樣的身體,母親卻還是時常早出晚歸、行蹤鬼祟。
羅氏也不想想,連玲兒都能發現的事,溫言和她同住一個屋檐下,又怎可能一無所知?他早便知道羅氏在跟山匪接觸了。
甚至羅氏從通安巷回來的那天早上,也被溫言撞見了。她遺失的那方帕子就是被溫言撿走的,而楊氏口中所說的帕子,不過是随口胡謅罷了。
将殺人的事懷疑到自己的母親身上,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溫言也覺得自己是不是異想天開,真正讓他确定的是,羅氏離開前同他說的那些話:“你往後要好好聽你姐姐的話,跟着一齋先生好好學習,娘親雖然不能陪在你身邊,但一定會在佛祖面前替你誦經祈福,你只管好好學習,其他的什麽都不用擔心。”
在聽說了崔氏遇襲的事後,溫言便确信母親同大夫人在京郊遇襲的事有關系,只他原以為雇兇恐吓便足夠駭人聽聞,後來這些山匪又死了……母親離府,叔母放火燒賬本,父親、長姐、姐夫受傷……她們圍着他做了這麽多的打算,卻沒人問他一句願不願意。
溫宜是從火場出來的當天等到溫言的,羅氏離家,他從始至終沒問過一句為什麽,溫宜便猜到他是知道了。
溫宜确實沒有說,但看着羅氏被人帶出去,輕聲回着她這最後一句話:“我記得我沒有答應。”
羅氏買兇殺人,只她手上的錢財不夠,殺手最後是受楊氏所托,如今賬冊已毀,殺手行蹤不定,楊氏的指證又不夠有力,羅氏幾乎可以說得上沒有罪證。
可偏偏告發她的人是溫言,羅氏還沒等開堂,便将所有的罪責認下了,因為她不能讓溫言告她,這是不孝的大罪,她也不能辯駁,因為如果她拒不承認,又沒有證據,溫言便是誣告。
溫宜知道這個消息之後,站在階下良久未言。
後來羅氏與楊氏兩人究竟如何,她沒有再過問,也不讓人告訴她結果,就當她們是一直被關在了牢裏,永不得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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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
溫譽已經能起身下榻了,只是左手依舊不能用力,溫宜來看過他許多次,覺得很愧疚,但溫譽覺得不算什麽,一只手抵不過女兒的命,況且他還有右手可以用,他這樣的人,還有右手能用已經不錯了。
因為溫宜在的緣故,今日大夫施針的時候,崔氏也一直在旁邊,雖然并不多關心他,卻也沒有離開。
這還是這麽多年以來,他們兩人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坐在一間屋子裏。
施完針已經是午膳了,下人們來問要不要傳菜,溫譽遲遲沒有張口——他如今手不方便,不想讓她們看見他吃飯時的狼狽。
正愁怎麽開口,崔氏帶着溫宜走了,說是母親讓她們一道去用午膳。
也是這日的夜裏,母親專程來了一趟——府裏近來發生了太多事,即便是如今事态安定,也叫人開心不起來。
“家和,則萬事興,家不和,則禍起蕭牆。”溫老夫人看着溫譽,說話時,難得帶了幾分語重心長,“家中如今鬧成這樣,是我這個做長輩的過錯,也是你的過錯。”
這話母親不說,溫譽就不知道嗎。
這些年來,母親從未說過這樣嚴厲的話,今日既然開口了,便是真的失望了。
丈夫過世,她的兩個兒子如今就剩他一個了,可他并沒有成為她、也沒有成為這個家的依靠。說句難聽的話,如果不是他無能,家裏又怎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溫老夫人坐在上首,沉默良久:“這些年我從未問過你什麽,但你是我的兒子,旁人或許不知,可我還能不知道嗎?你不是那麽輕易頹唐的人,欽天監算什麽……當初的事,定有隐情。”
溫譽在這句話裏,倏然一怔,輕握的手心漸漸握了緊。
“前幾日我去看你父親了,祖茔裏有個無名的墓,那是誰?”
夜色靜靜流淌,堂屋在這樣的寂靜裏,漸漸沉默下來。
溫譽許久沒有說話,久到溫老夫人以為他還是不願回答的時候,溫譽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溫譽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帶着嘆息:“我只知道自己應該是害死了他……”
“還害了很多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