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初雪 韓旭扣住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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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漸盛了,多了幾分紛紛揚揚,在涼風中蕩着人的發。
發絲随風輕舞着,夾着星星點點的雪,幾個攻守交換之間,讓姜老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時姜瑱剛進軍營中,他們一個是主将一個是兵卒,姜瑱高門子弟出身,從軍之前免不了被人捧,可進了軍營,又有姜老發話,漸漸的,沒人捧他。
他吃了別人的算計,氣餒又氣憤,臘八飯還沒吃兩口,就撂了筷子:“沒意思。”
姜老甚至沒有擡頭:“這還沒上戰場呢。”
“當兵會打仗不就行了。”姜瑱那時還不到二十歲,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又剛到軍營,看不慣裏頭的人為了點軍功就耍心眼使絆子。就像他爹說的,還沒上戰場呢,自己人就把自己人害死了。
“連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扯不明白,現在中的還是吃嘴巴子的算計,往後上了戰場,中的就是要命的圈套。”姜老沒有半句順他心意的話,他看着姜瑱發青的眼角,“而且,你很會打仗嗎?”
會打仗,還能被人打成這樣?
短短幾句話,姜瑱被噎了兩次,不再說話,也不吃飯了。
等姜老找到他的時候,人在屋頂上撅着呢。他團了幾個雪球,把人打下來,還壞了好幾片瓦。姜老夫人聽着了出來看,姜老立刻指着上頭的姜瑱說是他弄的,然後才把姜瑱給揪下來。
那天父子倆就是在這個練武場比劃了一晚上,姜瑱是消了氣又生,覺得他耍賴;姜老是沒氣被姜瑱惹生氣了,一賴不成又生一賴,誰也不服誰。
時隔十多年,相抵的手腕帶着你來我往,好似從前,姜老驀然覺得眼底有些熱,于是用力眯起了眼睛——眼睛用力,手上也帶了勁,頭幾招也确實還是比劃,只這回他不像從前那樣“賴”了,似乎有意讓着韓旭,又像是別的什麽人,故意露了破綻,左腳往前多探了半步,誘敵進攻。
可韓旭沒動。
姜老又試了一次,韓旭還是沒跟,姜老都有點想笑了,也不知韓旭是不會還是真的不中套,可他又心間沒由來地一酸。但一瞬而已,僅僅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姜老一直背在身後的手猛然握拳襲來!
拳掌生風,直沖韓旭罩面而來,力道之大,甚至帶了幾分狠勁!
韓旭快速反應,先是推掉了兩人相抵的手,反手一擒,錯身抵開了姜老的進攻。
一拳擊空,姜老見這一招輕易被韓旭化解,足下使力,一個掃腿拉開了兩人的距離!韓旭退到廊檐邊,腳後跟蹭到磚棱,身形微晃。
姜老趁勢追擊,右拳再次襲來,不偏不倚,正往韓旭的腰側攻去!
然而這次,韓旭沒有格擋也沒有閃避,而是直接側身貼上來,左手迅猛出擊壓住了姜老出拳的前臂,右手五指并攏成刃,兇狠精準地朝他頸側切去——
院子裏很安靜,雪花紛揚輕舞,卻隐有幾道悶悶的破空聲,韓旭的掌刃停在距離姜老頸側不到一寸的位置,算是點到為止。
姜老立定看他,又低頭看了看兩人的腳:“方才我露了這麽大一個空門,你不進?”
“假門你要我怎麽進?”韓旭說,“您重心還在後腳,我只要一上,您轉身鎖我膝。”
姜老沉默下來,神情裏帶着幾分後知後覺——
他安靜得有些久,讓韓旭以為他是又受了傷,剛要開口,就聽姜老問他:“練過?”
這話一說,反倒讓韓旭面上一怔,但只是一瞬,他垂眸捏了捏腕子,答說:“随便練練。”
“練家子和三腳貓功夫我還是分得出來的。”姜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簡單啊。”
兩人在武場小小地切磋了一下,後來雪越來越大了,三人便進了屋。
溫宜用紅泥小火爐給兩人泡茶,韓旭正和姜老說話呢,手就伸過來了,茶具也挪到自己面前,用着先前溫宜教他的法子把茶泡了,然後把自己先前的那杯熱茶放進溫宜手裏給她暖手。
姜老自然是看到了:“你外祖母也是個出身書香門第的端莊小姐,她教我泡過一次茶後,我也沒再讓她泡過。”說話時,他沒看韓旭他們,而是看着自己的手,“當初我之所以看不上你爹,就是因為當時他登門,聞晏在旁邊泡茶,他看都沒看一眼。”
其實就是件尋常不過的小事,誰泡茶都沒什麽大不了,但就是這件,叫姜老對着韓益喜歡不起來,也記了一輩子。
初雪、熱茶、果脯、湯羹,三人坐在檐下,看完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場雪。
離開前,兩人去祠堂給姜聞晏和姜瑱上了香,走的時候又是陸叔送的他們。
話聲淡去,人影依稀,姜老一個人站在祠堂裏,目光一一看過上頭的牌位,有他的爹娘、他的妻子、他的兒女,最後他背着手看着姜瑱的牌位,嘆似的開口:“聞晏的兒子很像你,我今日讓了他兩招,往後……你可再不能說我耍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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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受了寒,韓旭盯着讓溫宜多泡一會兒澡,說是能把寒氣蒸掉,以至于後來人上榻時,有些潮乎乎的。
等韓旭洗回來,上榻前先往被褥裏伸手摸了下溫宜的腳,下了結論:“還挺暖的。”
溫宜怕癢,下意識縮了腳,話裏帶着幾分淡淡的得意:“就說沒受涼。”
韓旭吹燈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也就是腳不冷了,你才敢說這話。”
吹了燈,屋裏一下子黑了下來,也叫溫宜的膽子變得大了一些:“平時也敢。”
韓旭無聲地笑了一聲:“我倒是寧願你日日都敢。”
溫宜把位置讓給他:“這還不簡單。”
“那我等着看了。”
溫宜說完,想到什麽:“你也不簡單。”
像是也一直惦記着這句話,韓旭反應很快,垂眸看着她:“學姜老說話?”
“你要告狀嗎?”
“告狀有什麽用?”韓旭就笑了,“他這麽向着你。”
溫宜聽出韓旭話語裏的岔開話題的意味——她先前是覺得他如此會修堤壩有些奇怪,如今再一想,當初在南城郊外,那千鈞一發的箭也是精準非常。韓旭還說過有人曾去鐵匠鋪刺殺他,武镖頭都沒察覺,卻叫他先把那冷箭給擋下來了……武镖頭是遠近聞名的镖頭,姜老是以一敵百的大将軍,就連他們都覺得韓旭的武學功夫并非尋常。
這一樁一件,難免叫溫宜想起當初在京郊,也是他從山匪手裏救了母親。
“你怎麽這麽厲害?”她沒追問得太緊,學着他顧左右而言他,“韓師父還教過你這些麽嗎?”
韓旭似是沒反應過來溫宜在套話,下意識應道:“差不多吧。”
韓旭躺了下來,看着帳頂,又像是沒在看:“他是被強征去荊楚打仗的,在昌州那一帶打胡虜。一去就是十幾年,同鄉的都戰死了,他還算有點出息,做了昌州軍民指揮使司但他總說自己曾領兵燒了胡虜的船材,才讓他們等來了援軍。”
韓旭在說這些話時,幾乎脫口而出,甚至不用想:“什麽在河裏埋伏了三天三夜,連火箭沿着蓮塘燒過來時,他們硬是一動不敢動,愣是等到了胡虜人放松警惕,才帶着三十幾號人翻上賊船……反正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說着,語氣稍頓,“那夜雖然驚險,但可以說是大勝,他制敵心切,也因此受了重傷,腿就是那時候瘸的。”
“在床上躺了快一個月,等好不容易能起身,上峰來探望他,給了他五十兩銀子,說是賞他有功……師父高興極了,又聽上峰說他可以回家了。”韓旭一只手枕在腦後,“本來他也不想打仗,雖然打了十多年,還是個總旗,手底下管着人,可還是一提起打仗就怕,知道第二天又要上戰場,頭一晚腿就要打一整夜的哆嗦,所以沒怎麽猶豫就走了。”
溫宜安靜地聽着他說從前,這些都是她沒聽過的事。
“只才走沒多久,那個來探望他的上峰突然升了官,他這才越想越不對,反應過來自己的功勞被人頂了。”似是知道溫宜的疑惑,他解釋道,“這些事師父不知來來回回說了多少遍,不單是我,我們村裏三歲的娃娃都耳熟能詳……我們那荒僻,他又是個沒了媳婦沒了孩兒的瘸子,大家也就當個笑話聽,沒人信,軍功是什麽沒人知道,沒聽過,但都知道他是個窩囊的鐵匠,畢竟荊楚昌州什麽的,離我們那兒太遠了。”
“那你信嗎?”溫宜問他。
韓旭就着月色的餘晖看了溫宜一眼:“小時候可能信吧,師父給那人起了個诨號,叫‘餘偷’,罵起來過瘾又威風。長大之後就不怎麽信了,但他每一次說我都會聽,偶爾應和兩句,所以就記住了。”
雖然只是只言片語,可溫宜聽着,卻覺得這些往事很生動。她靠近,在他的面頰上親了親:“你們以前過得很苦吧。”
韓旭的手便摟住了她的腰,也不是不想讓溫宜心疼他,他如實道:“其實不算苦,每天跟着師父打鐵,學了不少本事,我們生意好,也不愁吃穿,富貴不敢說,日子還算有奔頭。
若是旁人,溫宜定會覺得他是在挽尊,但韓旭不一樣,他說這些話時,目光裏帶着思索,像是回憶,可卻也是平靜的。他并不唾棄過去的自己,不論是剛回侯府,還是如今,也并不覺得那些和錦衣玉食毫不相關的日子有什麽丢人,因為他的內心足夠強大,也足夠安定。
可就像韓旭所說的,韓師父再厲害也不過是個總旗,連自己上戰場都打哆嗦的人,怎麽教得了韓旭這些……
溫宜沒有揪着韓旭的自相矛盾,而是問了一個更顯而易見的問題:“韓師父從前就只是打鐵和打仗嗎?那有去修過堤壩嗎?”
韓旭摟着溫宜的手一頓,明明沒有看她,卻能感覺到她在看着自己。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當時在椿萱堂時,溫宜也曾跟着韓老夫人問過這話——她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是真的想問。
“你呢?”
“你為什麽會去修堤壩?”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