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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二爺 “別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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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二爺“別看。”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才入冬不過一個月,院子裏便積了厚厚的雪。從陽帶着陽團在外頭玩,在雪地裏踩得一步一坑。有時候踩得深了,拔不出腳,從陽便會先把陽團從雪地裏抱起來放在頭上怕它凍着,然後大喊韓哥救他。

韓旭不救,就這樣看着,和先前從陽下河拔蓮藕被淤住腳一樣,叫他自己想辦法起來。但也不能總不救,比如被溫宜發現的時候還是要救一救的,那疑惑的目光還沒遞過來,韓旭就起身了,還不會訓他。于是從陽學了乖,一出事便喊嫂嫂。

冬日天冷,人懶倦出門,就這些閑趣。

也是因為天冷,這日早早便有人往椿萱堂跑,說是二爺生了病,腿疼得厲害,下人們不敢自作主張,忙來請韓老夫人去做主。

韓玿的腿是九年前被戲臺的梁柱壓斷的,可這個斷不是沒有知覺,骨頭碎在了裏面,筋也在裏面斷了,這是一種生不如死的痛,他看着自己的腿好端端地長在自己身上,卻無法動彈,他忍受着逢冬逢雨時的痛徹心扉,卻無法再站起來,這是一種折磨。

他常常覺得自己痛不欲生。

這些年韓玿一直住在侯府南面的梨園裏,雖然也在侯府,可和主宅相通的院牆卻常年落着鎖,這邊的人過不去,那邊的人也不會過來。

那扇門只有韓老夫人有鑰匙。

下人們話音才落,韓老夫人連狐裘都沒穿,站起來就往梨園趕去,等窦嬷嬷取來鬥篷一看,老太太連椿萱堂的門都出了。

梨園的門被打開,滿梨園的下人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和韓老夫人問禮,給韓老夫人帶路——

卧房裏下着重重的帷幔,遮掉了冬日裏本就不夠顯眼的日光,也讓本就濃重的藥味變得更加濃郁。韓玿蜷縮在床上,感覺到有一種沉悶而頓重的疼從骨頭深處一陣一陣地往外頂,像是有心跳一般帶着節律和生命,從他無法動彈的腿漸漸湧上頭顱,又像是潮水一般漫向四肢百骸。

韓玿在這樣的疼痛裏汗濕了一層又一層,整個人陷入昏迷的呓語,只能借着鈍痛茍延殘喘,然而就在他剛适應了深入骨髓的鈍痛時,尖銳的痛楚再度襲來,甚至愈演愈烈,再次叫他痛不欲生。

韓玿覺得自己陷入了幻覺,像是不知哪兒來的手,正在蹂躏着他早已堕落的骨頭,逼得他發出痛楚的嘶鳴。他落在別人的手裏,沒有絲毫的反抗之力,只能用手去捶打自己的雙腿,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把自己從痛苦之中解脫出來。

韓老夫人看到這一幕,心都碎了,她撲上前來抱住韓玿,用那雙早已年邁的手有力地握住了他的,哽咽地命令和哀求他不許這樣傷害自己。

底下的人想要去請太醫,可韓老夫人不願——她從不願意太醫院的人近韓玿的身,因為當初若不是因為這些庸醫,她的兒子一定能夠重新站起來。

可先前一直給二爺治腿的大夫出京給人看診去了,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趕回來,二爺對于老夫人來說是最重要的,不然梨園的人也不敢在這個時辰前去驚擾。

為今之計,只能讓人先去請別的大夫回來救急,再讓人快馬出京,把二爺的大夫給接回來——這事誰能做?求侯爺和三爺是最方便的,侯爺能調餘将軍的私兵,調一隊人馬出城不算難事,韓璋在禦前司任職,能随意進出城門。

可在韓玿的事上,韓老夫人最不想求的就是他們——

便是這時,從陽追着陽團進了暫時沒有關上門的梨園。

陽團很機靈,在門邊轉了一圈,感覺到裏頭氛圍不對便沒繼續往裏進,站在原地等從陽進來,從陽最守規矩,府裏除了并月堂,從不往別的地方鑽。

他一進梨園,便有種闖了禍的感覺,心中暗覺不對,擡頭的功夫,瞧見裏頭的婢女姐姐和背着藥箱的大夫進進出出,草藥的味道連大雪都遮不住——他矮身抱起從陽的時候,聽見裏頭韓老夫人頹唐地問着:“這些大夫都不行,如今還有誰能出城去把長孫大夫請回來?”

他輕悄着步子來,走的時候,只在雪地裏留了幾個小坑。

-

承恩侯叮囑二皇子早做準備,李佑便按兵不動等待時機,而這個時機也并未讓他們等待太久——

不過幾日,通政司袁大人便收到了荊楚守備軍總兵汪珫有關邊關缺糧一事的題本,其中言道:荊楚入冬以來風雪肆虐,營房多有損壞,兵士凍傷者近百。往期所存過冬物資消耗殆盡,軍中斷糧缺炭、冬衣不足,情勢危急,懇請朝廷緊急撥付銀兩、糧炭冬衣,以濟邊關。

承恩侯警告在前,戶部尚書左士誠借此事令戶部侍郎核查邊關專項銀賬目,并将荊楚先前有關屯田撥款賬目對不上之處上奏宣景帝。

邊關之事馬虎不得,宣景帝才聽半句,便下令要查。

因為早有準備,不過短短七日,清查結果便呈到了宣景帝面前。

朝會上,韓益站在殿下,聽宣景帝把戶部呈上來的案卷翻得嘩啦作響:“荊楚上報田畝數不過三千,依照每畝銀二兩的定額,所需不過六千兩,可如今撥出去的銀子加上追加的補給卻有六萬八千兩。”

不怪宣景帝上火,這數額相差了十倍有餘。

戶部依着這十倍的差額追查賬目,發現這筆屯田款被拆成十餘筆小額款項在戶部、太倉、轉運使司之間來回周轉,經手衙門多達六個,歷時一月,手續俱全,可當他們試圖追蹤這筆錢款的最終去向時,卻發現有據可查的銀子只剩不到六千。

也就是說其餘的五萬多兩不翼而飛了。

經手此事的官員是戶部陳郎中,這人的名字提起來衆人都不陌生,正是大皇子妃陳氏的表弟。

沾了親帶了故,戶部又順着陳郎中這條線往下追查銀兩去向,果不其然找到了這五萬兩銀子——入了荊楚守備軍幾位副将的私賬,其中一人便是總兵汪珫。

案卷被摔在龍案上,宣景帝面沉如水地看着大皇子:“此事,你要如何解釋。”

早在父皇提起屯田銀的時候,李泰便已經跪下了——先是春闱後是刺殺,這些都還可以說是因為父皇對李佑偏心,可勾結邊将的罪名就大了,一個不慎便是謀逆的大罪。

宣景帝還好好活着呢,你一個皇子急着要兵權,是想做什麽?

李泰在宣景帝帶着怒氣的聲音之中俯首跪地,許久沒有開口。

滿朝文武在側,可勤政殿中卻是一派寂然,連香爐灰落的聲音都開始明顯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宣景帝在李泰的沉默中明白了真相:“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兒臣沒有什麽可說的——”

李泰沉默片刻,聲音沉沉:“父皇,兒臣認罪。”

這話一說,大殿之中針落可聞。

可大家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覺得李泰愚笨,這事哪裏是能承認的?而且聽起來,李泰行此事的時間幾乎就在二皇子娶了韓家女兒之後……其中居心可以說是路人皆知。

只大家就算明白,卻不敢擡頭,亦不敢看承恩侯。

而韓益自始自終只是立在那裏,面上看不出多餘的神色,像是并不意外李泰會做出這樣的事,也仿佛此事與他無關,唯一想的是左士誠辦事還算周道。

李泰一句“認罪”,私通邊将的事已成定局,接下來是廢黜還是什麽,底下朝官的心中各有答案,也暗流洶湧,便是吏部蕭尚書都出了滿額的汗。

可宣景帝卻遲遲沒有開口。

勤政殿內各個斂聲摒棄,沒有一人敢開口相勸。

便是這時,李佑站出來了:“勾結邊将乃是謀逆大罪,父皇切不可草率下定論!”

他這個時候站出來,不止朝官,連宣景帝都覺得意外,畢竟李泰已經認罪。

李佑說着話呢,像是于心不忍般頻頻幾次看向李泰,喊的是“大哥”——

“大哥先前行事雖有不當之處,可兒臣與大哥一起長大,深知大哥為人。大哥或有貪利之心逾矩之行,卻絕無謀反之心,還請父皇明鑒。”

他這話說來其實同沒說一樣,唯一的作用不過是叫人覺得李佑還算是個看重手足情誼的。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句“沒有用”的話,叫宣景帝心中一動。

李佑是看重手足情誼,可李泰呢?

宣景帝的目光一下子諱莫下來,他想着李佑方才那句“大哥先前行事雖有不當之處”,這話看似欲揚先抑、貶中帶褒,可卻是在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先前的春闱案和刺殺之事。

是啊,李泰才派人刺殺李佑不久,如今輪到李泰落入不利境地,李佑卻還想着替他求情,兩人高下立見……

宣景帝的聲音更沉了一分:“既然如此,證據确鑿——”

這便是要定罪的了,李佑心中一喜——先前李泰将李佑科舉舞弊的罪證呈上,宣景帝一直忍而不發,便是猶豫,因為宣景帝不希望看到他的兒子們為了皇位而手足相殘。今日證據确鑿,又有李泰自己的口供……宣景帝方才遲遲不願宣布旨意,便是因此。

只這件事明明是戶部暗中上報的,宣景帝明明可以暗中處置,但他還是将此事搬到了朝堂來,其實是因為心中已有定論。他之所以要到朝會上來說,便是想讓朝官們推他一把——

韓益說汪珫的奏疏是時機,皇上若是将此事搬到朝堂上來議論,也是時機。

世人都說承恩侯府是弄權之門,便是因為他不只會布局,還會攻心。

就在衆人以為宣景帝就要發落了大皇子時,李泰突然又開口了,像是為難,他的神色帶着明顯的羞愧:“但兒臣認的不是謀反之罪……兒臣從未想過要勾結邊将!那筆錢,是兒臣用來做生意的……”

這話說來,像是石破天驚,叫衆人把目光都看向了李泰,連李佑的目光都倏然一凜。

“封府以來,兒臣府中開銷巨大,俸祿入不敷出。五年前,兒臣托人與胡商搭上線,想做點生意,貼補家用……與胡虜做生意,荊楚是必經之路,需要打通沿途關卡,這才撥了五萬兩銀子給荊楚修路設驿和買通守卡士兵……”李泰說着閉了閉眼,像是覺得臉已經丢盡了,那就索性說個乾脆,“此事兒臣不是第一次做了,汪總兵他們收的那錢是兒臣付給他們的‘過路費’,讓他們放兒臣的商隊過去,僅此而已。”

商人運貨過關卡收過路費,此事天經地義也是地方軍費的來源之一,不然誰來護商路太平?

李泰這話平口說來卻合情合理,唯一叫人置喙的便是沒有證據。

可宣景帝聽他說此事并非第一次做了——他敢說這話,便是在暗示若戶部的人往前查賬,也會查到類似的屯田款去向。

勾結邊将是謀反大罪,但私開邊貿不過是違制,宣景帝前後一想,臉上神色因此緩和了許多。

可李泰依舊沒有起身:“既然此事被戶部稽查出來,兒臣也有一事想要奏禀父皇。”他挺直身板,就這樣行了一禮,“兒臣這些年和胡虜做生意,發現荊楚一帶多有城牆坍塌,有的地方甚至被狗刨都能刨出洞來,兒臣曾問過地方官為何不修……”他說着頓了一下,似是猶豫,但還是說了,“可他們卻說朝廷的銀子下不來。”

“兵部要勘合、戶部要審核,等銀子批下來,半年都過去了,這還是好一點的,可我們的将士挨餓瘦凍能忍,胡虜會等嗎?”李泰說着皺起了眉,聲音也變得沉重,“在外走商,哪有次次都安順太平的?兒臣的商隊都不止一次遇到過胡虜,遑論其他。”

這話一說,大殿之中,戶部和兵部的人不約而同地低了頭。

李泰還在說:“過去人人都說西北氣候嚴峻、地勢複雜,同樣是兵,守荊楚比守西北舒服多了,可兒臣覺得并不如此,兒臣的人在外通商幾次來報,都說胡虜的騎兵不對勁……他們的弓馬倒是尋常,但有一種火器兒臣從未聽過,它像是鳥铳又比鳥铳厲害,不響打得還遠!兒臣的商隊穿着雙層鐵甲,卻還是被那火器在百步之外要了性命。”

話音未落,群臣嘩然,要知道當初陛下之所以把骁勇善戰、用兵如神的姜瑱從荊楚調守西北,便是因為西北更難打。

荊楚雖然自古以來便是兵家之必争之地,一直被胡虜觊觎,但天啓八年,定國公親率八萬定遠軍在荊楚打下的那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勝,保了荊楚十四年的安生太平。這些年來,荊楚一直安定,叫衆人都忘了當初的艱難,如今突然有人說胡虜人研制出了什麽新式火器……

定國公垂暮,姜帥已死,若是禍起,到時候誰能保大靖平安?

大殿之中,文官武官交頭接耳,韓益立在其中,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兒臣不懂軍務,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麽東西。”李泰見自己的話一石激起千層浪,語氣變得謹慎,“但兒臣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咱們邊關的城牆如今連普通的胡虜騎兵都擋不住,更擋不住那種火器。”

宣景帝居高臨下地看着李泰,眼底裏的情緒深邃:“所以你撥給荊楚的那五萬兩銀子,名義上用來做生意,實際上是給汪珫加固兵防了。”

“汪總兵為人正直、赤膽忠心,若是兒臣無緣無故撥給他五萬兩銀子,他定會覺得兒臣是在籠絡他,就算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堵城牆,也是決計不會收的,兒臣不得已才想出了‘過路費’的法子。”李泰往前跪了幾步,語氣懇切,“将士守城不易,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①,若非真是軍費吃緊,以汪總兵的性格,又如何敢收兒臣的‘過路費’。”

他明明該為自己求情的,可如今卻是為了一個邊關将士——

汪珫出身寒門,性情耿直磊落,宣景帝是知道的,也正是因為知道,才更信李泰如今這話,也更明白邊關之苦。

李泰重新跪正,叩首:“父皇,兒臣私開邊貿、挪用銀兩,有違法紀,辱損皇家顏面,甘受任何責罰——但汪總兵對父皇、對社稷,從未有過二心,兒臣亦是。”

宣景帝聽完,沉默良久,看向左士誠,說的是:“查了這麽久,就查出這麽點東西?”

這話一說,便是要将李泰的事輕輕放過了。

可皇上明明可以直接寬恕大皇子的罪責,卻陡然将矛頭轉向戶部——是啊,私通邊将是大事,戶部才查了七日便敢把罪證呈上來,是早有預謀還是辦事不力?

那句“就查出這麽點事”幾乎是因李泰那句“先前也行過此事”,可五年了都沒查出來,怎的偏偏二皇子和韓家女兒成親之後查出來了?查到了還僅僅只聯姻後的這一筆。

此事疑點太多,很難不讓人懷疑是故意為之。

左士誠冷汗驟下,哪裏敢認是早有預謀,如今能得個辦事不力的罪名,對他來說已是恩賜,他直直地跪了下來,膝蓋在地上磕出清脆一響:“下官稽查不力、審核不嚴,見賬冊對不上,便誤以為流向邊關的銀兩是大皇子私通邊将,請皇上和大皇子責罰——”

見狀,文武朝官齊齊行了大禮:“還請皇上息怒——”

宣景帝看着跪在底下的兩人,目光掃向站在李泰身側、臉色慘白的李佑和跟着文武一起行禮、看不出神色的承恩侯,語氣淡淡:“大皇子私開邊貿、違制通商,有辱國體,罰俸三月,閉門思過半年。”

這個罪責過輕,可誰都沒敢出言相勸。

大皇子叩首:“兒臣謝父皇。”

“戶部陳郎中,屯田銀一事雖有違法制,但念在情有可原,責杖八十,降級留用,以觀後效。”

陳朗中亦是跪地叩首謝恩。

又聽宣景帝道:“至于左士誠……你位列九卿,職掌國計,卻不能約束屬官,致使出現屯田銀一事。後奉旨查案不力,險将皇子與朕立于險地,既是失察也是失職。你在戶部待了二十多年,像你這樣的老臣,不該行事孟浪,做出這樣有失臣體之事。”

這便是在說他是不是受人指使了。

豆大的汗就這樣流了下來,可左士誠根本不敢擦,他跪在哪裏,甚至不敢多說一句話,仿佛只要多說一句,就會身首異處。

宣景帝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別的什麽人,最後有些嘆似的道:“想來是年事已高的緣故……既如此,不若早點致仕歸家,也算落葉歸根了。”

散了早朝,百官陸陸續續出了大殿——今日朝會出了事,此事雖沒有挑明,但衆人都心知很可能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在鬥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日究竟誰占了上風,誰又落了下,沒人敢深談,玉龍階上寂靜無聲,人人都怕招惹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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