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箭簇 “就是因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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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箭簇“就是因為
韓旭還記得自己第一日踏進侯府時的感覺。
恢弘氣派的府邸,花團錦簇的景致,餘氏淚眼婆娑地在府門前等他,哭得妝花;韓老夫人輕撫他的臉時手都是抖的,韓益的手沉沉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同他說“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那一刻,韓旭真的覺得自己好像要有一個家了。
親人在側,還娶到了一個可人心的姑娘,那時他躺在院子裏的躺椅上幾次問自己,是不是就這樣定下來了?
就這樣定下來吧。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心中忽然有種大石落地之感。方師傅和師父相繼離世,他再無親人,那段時日他只覺得自己像是飄搖的葉,可就在這裏,他幾次恍惚地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葉落歸根的地方——他開始在府裏布置自己的打鐵房,在京城裏看鋪子、找長久的營生,同兩個弟弟結交、同三叔出去應酬,有意無意地結識朋友……那段日子其實不算充實,甚至有些碌碌,可對于才從九死一生的戰場裏回來的韓旭來說,那是數年來久違的平靜安定。
他很知足。
可不知是不是這點知足的美滿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太過奢侈,以至于僅僅只是一點的平靜安定都像是奢望,仿佛夢中的鏡花水月,不用夢醒,僅僅只是轉眼,便已經開始支離破碎——餘氏和呂氏的殷勤是為了讓她們的兒子能夠承襲爵位,韓益送他新鋪子、對他關切是為了奪權;即便是平日對他誇贊有加、愛重非常的祖母,亦是另有居心。
虛情、利用、假意、憎厭……
所有的面帶笑意背後,沒有一點真心。
韓旭猶記得,當初韓璋千裏迢迢去峪北尋他,說他們是他的親人,要接他回家時的滿懷期待與誠意……他當時也是很猶豫的,除了因為自己才回峪北,還因為不論是韓家還是京城,對他來說都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因為韓璋三番幾次登門、話語懇切,韓老夫人給他寫了家書,才叫他恻隐。
那幾封家書,他從峪北帶到京城至今仍然存着,他先前不識字,如今識得了,還特意拿出來看過,可事到如今,他忽然不知道存着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這個家裏,沒人希望他回來。
溫宜深深地閉了下眼,輕吸着氣,她想平複自己過分悸動的心跳,卻适得其反地讓她被韓旭握着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關于她與韓旭的婚事,她也曾疑惑韓老夫人為何執意選她——先前她以為是自己出身書香門第,而韓旭又目不識丁,韓老夫人選她,是為了讓她盯着韓旭念書,為了以後好相夫教子,不讓侯府的後輩太過難看;後來後宅裏幾次爵位相争,她也真的以為是老侯爺遺言的緣故……
她想過種種可能,卻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
溫宜輕提起一口氣,毫不示弱地看向韓老夫人:“您可以對把韓旭找回來的事別有居心,也可以假意對他好,但我想告訴您的是,他向來愛您敬您,只要您不曾真的傷害過他,他心裏始終把您當作自己的親祖母……因為他沒有別的親人了。”
親人是不能選擇,對于韓旭來說更是,因為他不選,便沒有了……
當初韓旭官封工部員外郎,從聖旨降下,韓老夫人就沒有過開心,除了韓旭去衙門報道那日的不得不“訓話”,他們甚至沒再說過什麽話……對于此事,溫宜和韓旭雖并未深談過,但都知道韓老夫人如此行事定有原因,可不論是什麽,她都只是冷漠,并未傷害她和韓旭,他們便當是韓老夫人年事已高,老人家總有陰晴不定的時候。
可前兩日韓玿突然發病,韓旭連夜出城,策馬狂奔兩日才把長孫大夫請回來。韓老夫人明明知道的……他們是家人,溫宜也并非想要他們的感謝,可如今韓旭因為韓玿受傷,傷口還未處理,血流不止,韓老夫人明明看到的,卻還要開口把他們趕出去……
韓旭是鄉野出身,是看着高大健碩,可他也是個人。
是個人就會痛、會累。
他過去已經這麽苦了,溫宜不想看着還有人傷害他——
“……這個家裏這麽多人,比起與我,他和你們才是素不相識。即便是我,都對您有過不滿的時候,可他卻從未。”
端午宮宴,韓益為了讓皇上相信韓家是純臣,算計設計的事被韓旭看穿,可他當時說的是什麽?
——“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夜以繼日地趕路有多累,韓旭根本不敢睡,怕耽誤了二爺的病,箭矢刺破皮肉的傷有多痛,可韓旭也沒有猶豫,因為韓玿站不起來。他做這些是因為他心善嗎?究其緣由,還不是因為這些是他失而複得的家人。
“他從無名之地趕來,是來和家人團聚的,不是來做棋子。”溫宜從來沒有過這麽生氣的時候,說話時,整個人都在顫,“你們可以利用他、算計他,這些他都接受了,因為他把你們當成了親人。可您呢?您這幾句話是說得痛快了,卻比起那三支箭更傷他,因為您其實,從未把他當作家人。”
韓老夫人側着身抱着韓玿在懷,聽着溫宜這句話,心中驀然一顫,卻始終不敢看溫宜和韓旭,因為她自知自己對不起他們……韓旭替韓玿去尋長孫大夫她其實是感激的,可就是因為感激,所以才會難過,因為她知道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可他們卻不是一路人。
韓旭也并未奢望她會說出什麽挽留的話,他已經站起來了,甚至沒有去捂傷口,就這樣牽着溫宜,離開了梨園。
而那原本幾乎凝滞的傷口,因為動作,重新裂開了血痕,血肉猙獰模糊,沿着手臂,一滴一滴落進白皚的雪地裏,腥紅刺眼。
風雪漸盛,不過幾陣風吹,就把地上的腳印覆蓋了,只剩那幾點殷紅像是過早凋零衰敗的梅花,靜靜地印在雪地裏,怎麽也吹不走。
府裏遭遇刺客,驚動了府裏的護衛,韓益自然來了,也來的不是時候,正好聽見了韓老夫人同韓旭溫宜說的那些話。
韓老夫人坐在韓玿床邊,盯着厚重的帷幔出神,腦海裏至今還回蕩着溫宜方才的那幾句話,卻又被堂屋突然出現的身影引去了注意。她擡頭,目光也因此幽邃起來,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嘶啞:“誰允許你到這裏來的。”
韓益立在那處,安靜得像是一棵古老又深沉的樹,他甚至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發出嘆的嘆息:“……想不到母親這些年來,一直是這樣想的。”
窦嬷嬷已經帶着人退下去了。
韓老夫人始終只是側身坐着,以一個保護韓玿的姿态坐着,甚至不願看韓益一眼:“你想說我冤枉了你不成?”
“我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自己心裏清楚。”
韓益也沉了聲音:“……我當卉雲的孩子怎麽沒的,原來是您。”
這便是要算賬了,韓老夫人不甘示弱道:“你敢說阿玿的腿,與你無關?”
沒想到韓益正告道:“與我無關。”
兩人驟然相視,目光相抵,誰也沒有移開。
韓益确實沒有害韓玿,但他應該是袖手旁觀了——
正如韓旭疑心的那樣,韓玿當時已經十幾歲了,不可能明知戲臺正在修繕,還跑進去。他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出生時父親已經封了爵位,又只會讀書,平日連這種地方都沒見過,也根本不可能靠近。他确實沒有進去的理由。
但有原因。
韓玿之所以會跑進去,是因為他路過戲臺時,正巧看見一個孩子正往裏頭鑽,與此同時,他剛好擡頭看到了開裂的梁柱——韓玿想都沒想就沖進去了。
或許是真的倒黴吧,那孩子被他那一聲喊,吓了一跳,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往那個地方鑽,就從另一邊鑽出去了,可韓玿剛進來,他長得不算高大,可沒有孩子那麽靈活,所以房梁榻下來的時候,他根本來不及跑,就這麽被壓在了下頭。
戲臺倒塌的動靜有些大,驚擾了正在附近議事的韓益,他瞧見那孩子抱着個彩球正好從那頭來,便問他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可那孩子知道自己做了壞事,一時間不敢吭聲,韓益問他什麽,他都是搖頭。
與韓益同坐的友人見狀,還笑着開解他:“小孩子就是這樣的,不喜歡說話,怕生,過一會兒自己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那小孩才說:“那邊的戲臺塌了。”
兩人具是一默,也下意識往方才聲音傳來的位置看去,确實有很多宮人往那處趕了——為給太後賀壽,皇上下令在承乾園修建一座戲臺,這事大家都知道的,他們來避暑之前,工部的人還特來告知,叫諸位貴人不要往那處去。
能到此處的避暑的不是達官就是顯貴,不說去工地,便是見都可能沒見過,哪可能往那個地方去。
而盡管韓益他們知道了戲臺塌了的消息,也只是議論兩句就過了,并未放在心上,畢竟已經有這麽多宮人趕去了,這事有人管,而且奉旨修建的戲臺塌了,後續肯定要追責,去湊這種熱鬧,很容易惹上麻煩。
兩人又吃了一壺茶,看那孩子還徘徊在近處沒走,便主動将這孩子帶了回去。可明明都已經到了院外,那小孩還是猶豫着不敢走,最後才扯着韓益的衣擺,同他說:“好像有個哥哥被壓在
其實到這時候,韓玿的腿或許都還能救,可韓益依舊沒放在心上。戲臺塌了,壓死的人最多不過是個工匠,就算不是,同他又有什麽乾系?韓玿是不可能往那裏頭去的。
是啊,韓玿不可能往裏頭去的。
所以當知道工部的人從裏頭挖出來的人是韓玿時,韓益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急火燎地往外趕,看到的卻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韓玿。
承恩侯府的二少爺受了重傷,此事驚動了太後和皇上,太醫院的太醫全來了,可韓玿被壓在下頭的時間太久,就算是大靖最好的大夫來,也救不好他那雙腿。
韓玿是韓老夫人的老來子,疼愛非常又異常優秀,這樣好端端的一個人不過是去承乾園避了幾天暑,卻斷了一雙腿,讓韓老夫人如何接受?她哭倒在太後宮前,一定要讓方戟拿命來償。
可到這裏,韓老夫人都還沒有怨上韓益。
是直到後來,韓老夫人讓方戟償命的事一直争執不下,而韓益作為韓玿的長兄,居然幫着從中調和,說是要放方戟一馬……
韓老夫人開始怨上心頭。
但真正讓她恨上的,是孟氏懷上身子時,那日在承乾園與韓益相談甚歡的那位友人和他的母親登門拜訪。像是心有不安,他們還專程去看了韓玿,離開時,才惴惴不安地說着若是當時去看一眼,或許就不會走到這個地步的風涼話……
“當初的事,您明明也清楚。”韓益看着側身坐在那裏,自己的母親。
韓老夫人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韓益:“你敢說你當時真的沒有半點私心?”
韓益當時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弟弟嗎?
他們兄弟倆一起去承乾園避暑,一起行動才是合适,不然為何韓益在附近吃茶閑談的時候,韓玿也出現在附近?只有可能韓玿是來找韓益的。
韓益會不知道弟弟要來找他嗎?如果被壓在下頭的人同韓益沒有關系,那個孩子會一直跟在他身邊嗎?他難道真的不曾有過一絲懷疑?
這些事誰能說清?
只有韓益自己。
可韓益有必要害自己的親弟弟嗎?
他是長子,又是新帝的左膀右臂,韓玿是驚才絕豔不假,韓益也并未差到哪去,他有哪裏容不下自己兄弟的地方?
世人皆道韓家兄弟不可能自相殘殺,只有韓老夫人知道沒有什麽不可能的——因為她有心讓韓玿承襲爵位。
而如果韓玿的腿斷了,他便不可能繼承韓家的爵位,韓家的一切都會是韓益的。
正是因此,才叫韓老夫人覺得折磨,因為如果真是這樣,那韓玿的腿之所以斷,也是因為她。
這些年,她被這件事反複折磨着,她恨韓益,恨那個孩子,恨那對母子,也恨自己……韓玿因為那雙斷腿困住了一生,可被困住的,又何止是他一個人?
她也受困其間。
他們都應該困受其間。
但韓益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