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喜歡 如果我喜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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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喜歡如果我喜歡
韓旭蒼白着一張臉看着她,話語裏帶着幾分故意的浮誇,可灼灼的目光并不虛假,這是一句很讓人心動的話。
他說完這句話後沒再說了,就是笑,淡淡的,讓人看着覺得踏實。
溫宜站在他身側,居高臨下地看着韓旭,沒有馬上高興,如果這個世上只有她一個人能給予韓旭力量,她會榮幸,卻并不希望如此,因為這樣就太孤獨了。他是個很好的人,不論是為了家人奮不顧身,還是作為丈夫細心可靠,她希望他能得到很多的善意,不應該只是來自她。
“我很榮幸,可是韓旭……”溫宜細細地描着他冷峻疏朗的眉眼,“我還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值得你來。因為你可能也不知道,遇見你對我、對我們來說有多值得。”
“那我也算沒有白來。”韓旭笑容沒變,可眉眼間的冷硬在溫宜溫柔地注視裏融化,和煦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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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未開的梨園一開便出了事,消息不胫而走,從殺手行刺,二爺和大少爺受傷;到老夫人和大少爺小夫人起了龃龉,大少爺帶着箭傷回了并月堂;最後又是老夫人和侯爺起了争執……一樁一件随着漸盛的風雪傳遍侯府上下。
可不過一日,那些痕跡又被更大的風雪掩埋了——在梨園做事的下人全換了新,就連當日來看診的大夫也再尋不到蹤跡,叫原本還想議論的下人們吓破了膽子,他們低頭走路,不敢高聲語,像是希望這些陰雲和冬日的風雪一樣,盡快散去。
然而就在這樣凝重的氣氛裏,韓三爺的院子裏又傳來了動靜,三夫人要生了——
赫氏是頭胎,韓璋又看顧得緊,院子裏來來回回都是人,光是接生的穩婆和侍診的大夫就各請了六個。
侯爺和韓璋坐在偏屋,都在等赫氏肚子裏的孩子出生。
其實只有承恩侯坐着,韓璋來來回回地屋子裏走來走去,像是無頭蒼蠅,眼瞧着是比産婦還要緊張,實在放心不下就又走到廂房外貼在門上聽裏頭的動靜,叫赫氏的名字,見人疼得厲害,便焦急地同赫氏說些哄人的酸話。也沒說上幾句,就又被穩婆趕走了,說是三夫人在裏頭聽笑了,沒力氣生孩子,也是會要人命的,韓璋這才走了。
而這一走,便等到了太陽落山。
一聲清亮的啼哭伴随着昏黃餘晖淺淺地灑在雪地上,帶着不夠溫暖卻晶瑩的碎光,韓璋聽到腳步不對,趕忙跑過來:“怎麽樣?蔻娘怎麽樣?孩子怎麽樣?”
外頭的侍女和穩婆也是沒想到孩子才出來,三爺便沖過來了,只得攔着不讓進,好說歹說又拖了半刻鐘,才穩當當地把孩子抱出來,說是:“母女平安。”
韓璋先是怔了一瞬,笑意随即漫上眼角,明明方才急得恨不能進去替蔻娘生孩子,現在卻呆得像個木頭樁子,杵在那半天才回過神——他當爹了!
他笨手笨腳地從侍女懷裏接過這只有豆丁點大的嬰兒,把人抱在懷裏時小心翼翼的,他武學不算精湛,卻也能騎馬攀高、挽弓射箭,可此時此刻卻連将她抱穩都顯得戰戰兢兢。
韓璋低着頭看着懷裏的人,眼睛一寸一寸地看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目光比三月的春水還柔和——這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兒,她那麽小一團,那麽軟,即使看起來還有些皺巴巴的,他卻想親一親她的面頰,可他沒有,他怕自己方才急出來的青茬紮着她,他想把她摟緊些,也沒有,怕力氣太大把她箍壞了……韓璋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那般手足無措過,他捧着一塊無價之寶,想靠近又不敢太近,整個人僵硬着,歡喜又惶恐。
又過了一刻鐘,裏頭的侍女出來說可以去見三夫人了。
韓璋立刻便進去了。
赫氏的面色有些白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但精神不錯,她垂眸瞧着侍女給她挽好床簾,再一擡眼的功夫,就看到韓璋抱着孩子站在了門邊。韓璋的臉上帶着笑,赫氏便也跟着笑了,她伸手讓他們過來,問是男孩還是女孩。
韓璋坐在她身側說:“是女兒。”
話音才落,赫氏當即擡頭去看韓璋,像是怕他不喜歡,可韓璋的面上沒有半點不高興,周圍來來往往都是人,圍着他們說恭喜,可赫氏的臉上明明有慌張,于是韓璋抱着孩子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很輕地親了親:“別怕。”
消息從廂房傳到堂屋的時候,韓益還坐在主位上,聞言是難得地說了幾聲好。
梨園之事後,老夫人一病不起,赫氏生産這天她都沒來,像是不想遇到誰,但人沒來,禮卻到了,這日還沒入夜,老夫人便差了窦嬷嬷送了個翡翠镯子來。
韓璋認得這東西,那是母親日日戴在上手的镯子,是她出嫁時,太後娘娘贈給她的添妝,說是價值連城都不為過。
韓家久沒有女兒了,自太後進宮後韓家就再沒有過,如今這個,他們已經盼了很久了。韓璋也知道,當初他們之所以會選中比他年紀還要大上一些的赫氏,便是因為聽說赫家很能生女兒……
韓益看着韓璋将那女嬰抱進來,目光像是帶着慈愛,還是別的什麽:“長得挺像你,有名字了嗎?”
這話說來,似是有心想給她起個名字。
可韓璋始終把孩子抱在懷裏,環着襁褓的手有些緊——韓思弦的事尚且歷歷在目,梨園的事又近在眼前,韓璋對着韓益明明是有些怕的,可這一次他卻很堅決:“大哥,女兒的名字我想自己起。”
韓三爺得女,府中各院都送去了禮物。
并月堂自然也不例外,溫宜和韓旭沒去探望,卻一人出了個金鎖,湊成一對,讓明秋和扶光一塊兒送去,紋樣刻的是如意呈祥——
先前赫氏把江湖道士請進府中,險些聽信迷信偏方,若不是溫宜及時阻止,赫氏肚子裏的這個孩子還不知會怎麽樣呢,這些天韓旭受了傷,府裏沒人前來問候,倒是這個先前和他們不對付,還快要臨盆的三夫人,差人送了些補品來。
溫宜想着當初自己問赫氏為什麽想要兒子,她同他說是因為三爺不想要女兒。
想要兒子和不想要女兒,這兩句話聽起來多像,換做旁的人家,定會以為他們是重男輕女,可這裏是韓家……時至今日,溫宜和韓旭早就明白韓璋不是不想要女兒,而是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女兒将來會和當初的太後,如今的韓思弦一樣,變成韓家的棋子。
韓璋早知曉承恩侯是報着什麽目的讓韓老夫人把韓思弦從蘇州接來的,可他又能如何?他也是韓家子弟,還是個庶出,他想要在這個家裏好好的活着,只能跟随韓益……他身在其中,爾虞我詐的事做了,喪盡天良的事也做了,壞事惡事他一件不落地乾着,另一邊又自知手段殘忍,不然也不會有這番話。
至于他對韓旭……
三夫人赫氏是戶部侍郎的長女,而當初韓璋帶着韓旭在外頭同那些狐朋狗友結交時,那個鄧昌明便是戶部主事之子——那段時日,韓旭結交纨绔的事,京城大街小巷都有耳聞,如果韓益真的在意他,不會不知道,而知道了也沒提,是不在意還是故意為之?
鄧主事是赫侍郎的下屬,前陣子戶部尚書左士誠又受韓益指使,在朝會上對大皇子攻讦,整個戶部幾乎都是韓益的人,餘氏是為着要把韓旭養成纨绔的性子,可這也不是當時的韓益想要做的嗎?
再者,當初韓旭在鋪子裏遭人暗殺,為了不叫溫宜擔心,韓旭将此事告知韓璋,他身在禦前司,負責拱衛皇宮和京畿,這才調了些人去東街。而韓旭前腳才将此事告知,後腳韓璋便把此事告訴韓益了,也是因此,韓益才和二皇子搭上了線……
大半年前,韓璋千裏迢迢去峪北接他,他算得上韓旭這麽多年來,自己見到的第一個親人,可這個親人對他到底有幾分真心?
事到如今,韓旭沒再細想。
對于韓璋,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陪王文玉挨打又陪鄧郃下河修堤,還護住了赫氏肚子裏的孩子,應當不算辜負他千裏相迎;
對于韓益,他棋局已入,棋子已做,一而再再而三讓他圓了謀算;
對于韓老夫人,他自認孝順,替韓玿尋醫,給韓玿擋箭……
件件樁樁,韓旭無愧于心,生養之恩已報,這個家裏,他誰也不欠。
風霰紛紛,玉塵簌簌,積雪浮檐,院中增暮,又是一日冬。
韓旭的右肩傷了,整個右臂都不好動彈,韓旭自己覺得沒什麽,男人哪有不受傷的?何況他這種上過戰場的。更重的傷他都受過,這點小傷對他來說真的不算什麽,但溫宜卻不準他亂動——先前她之所以這麽緊張,就是因為韓旭傷的是右手,如果恢複不好……韓旭是個賣手藝的,他的手要是落下毛病,不說打鐵,便是寫字都會受影響。
她有時候會偷偷看韓旭肩膀上的傷,那箭頭正好紮在他肩膀胎記的位置——韓旭的右肩有一個小指甲蓋大小的胎記,淺茶色的,說不上來到底是個什麽形狀,也不知傷好之後,還會不會在。
可溫宜又想,都傷成這樣了,箭簇拔出來時,血肉模糊一片,應該不會在了,那個當初唯一能證明他是韓家血脈的證據,就這樣消失了。
原先溫宜睡在韓旭的右手邊,夜裏睡覺時,還枕着韓旭的右手,如今受了傷,溫宜怕壓着他,兩人就換了位置,而也不知是睡得不習慣還是故意的,溫宜醒來的時候發現韓旭又壓着傷口睡覺,只得又把韓旭推得翻過去——
韓旭沒醒,任她擺弄。
她不省心地嘆了口氣,将韓旭的上衣解開,替他換藥。
棉布換下來時,上頭都是血,裏頭的血肉和藥模糊成一片,可韓旭什麽反應都沒有,平日問起來時都說不痛,傷口一點愈合的跡象都沒有,怎麽可能不痛,溫宜光是看着心就揪起來了——箭是她取的,只有她知道那箭簇究竟紮得有多深。她心裏想着那日的情形,指尖似乎還在顫意,連帶着上藥的動作都很輕,邊上藥還邊輕吹着,像是這樣就不會痛了。
韓旭原來是閉着眼的,這會兒卻突然睜開了,虛搭在溫宜腰上的手攬了攬她的腰:“你上藥就上藥,別吹,等會兒給我吹起來了。”
他說是這樣,可分明已經起來了。
兩人的目光就這樣輕輕地碰着,而他們明明已經做過很多次了,溫宜還是被他看得紅了臉,她想走的,但她睡在裏側又很規矩地不好意思從他身上跨過去,便只能生氣地側過身,等他下去。
就這麽等了一刻鐘,她想起來棉布還沒粘好:“……好了沒有?”
“……沒這麽快。”
溫宜偷偷在他腰側捏了他一下。
只他的肌肉太結實,根本捏不動,像是給韓旭撓了個癢。韓旭笑了一下,捏着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真快了你又不高興。”
溫宜捂着他的嘴,紅着耳朵尖:“你先快,再看我高不高興。”
這是真有出息了,連這種話都敢接,韓旭把人抱過來:“也不知道受不住的是誰。”
她說的分明是時間,到了他這就成了速度,他真是流氓來的,溫宜怎麽都說不過他,只能在他懷裏仰着頭,把還沒包紮好的傷口繼續粘好。
其間,韓旭埋首在她肩窩裏,聞着她身上的馨香,任由她動作,雖然還挺着。
溫宜乖乖的,處理好他的傷口後沒有離開,指尖輕輕地往下,在他心口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往下,在小腹上勾勾搭搭。
韓旭就把她的手捉住了。
他不想做。
從梨園回來的那日,溫宜便覺得他不太對勁,她不知韓旭是不是還在為韓老夫人的話而難過,卻也覺得那日她明明把他哄好了,于是她在他耳邊輕輕地問着:“你怎麽了?”
酥酥麻麻地感覺從耳下往下蔓延,它輕跳着,存在感愈發明顯,然而韓旭只是更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聞她的味道,沒有說話也沒再動作。兩人就這樣等着等着,沒一會兒便睡着了,從清時到了日午。
等到真正收拾妥當,院子外頭來了人,說是梨園有人要見他們,是韓二爺。
比起上次見面,韓玿的臉色看起來更白了些,像是受驚未定。也是,大病未愈又逢一難,普通人都要傷筋動骨,何況是他。
而比起上次見面,韓玿對他們客氣了不少,沒站在門前逐客,屋裏還備了熱茶。
這回他沒有口上答謝,也沒有讓恒叔代為行禮,而是坐在四輪車上,對他們深深一拜:“今日厚顏相邀,是想同兩位說兩句感謝,再說一聲抱歉——一謝韓旭小侄披雪夜行,為我尋醫,二謝你不介無禮,仍替我擋箭。”他說着,無聲地重重一嘆,“最後是想說一聲抱歉,母親所作種種,皆是為我,對不起。”
披雪夜行、千裏尋醫,知道這件事和知道做這件事的人是韓旭時,韓玿和韓老夫人感同身受,那是韓益的兒子,韓益欠他們的如何還都不足夠,如果僅僅只施點恩惠就想讓他原諒,那他這些年的痛不欲生又該像誰讨公道?
他們不是同輩,按理上一輩的恩怨也不該下一輩來償還,所以在韓玿表示了對他們的不歡迎之後,韓旭竟然還替他擋了那一箭,這是出乎他意料的。那日在廂房,母親對他們的無情和歇斯底裏,他雖沒有醒來,卻一字不落地聽完了。
無端被卷進這些紛争,并不是他們能選擇的,他們何錯之有?
不過是同他一樣,被困住罷了。
或許是因為一直生在這樣的人家裏,見過了太多虛情假意,所以偶爾一次遇上真心,叫人不知如何回應。
他把母親和韓益的恩怨講給兩人聽:“今日同你們講這些,并不是想要你們的原諒,我是個殘軀之人,已經鬥不過韓益了,能做的不過是提醒——按理來說,這些話我不該說,因為那是你的父親,可據我所知,你們的關系算不上好……”
這話說得難聽又刺人心,可說的人語氣平常,聽的人也神色平平。
“韓益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自利者,是個沒有情感的人,只要有利所圖,他都不會放過,不論這個人是自己的至親還是摯愛……”韓玿說這句話時,深深地看了韓旭一眼,像是有話要說卻又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作罷。
“他之所以安排這場刺殺,很可能是為了轉移皇上的注意力。”
朝會上那場争鋒,已經讓皇上起了疑心,韓益必須有所行動,才不至于在大廈将傾之前便铩羽而歸。
“這場刺殺,最好的對象本該是他,但他卻選中了你我……我偏居梨園數載,活着與否,影響不了大局,倒是你——近來有沒有什麽讓他生疑的地方。”
韓玿這話一說,便讓兩人想起他們最近正在追查的方師傅的舊事。他們目前所接觸到的與方師傅的事關系最密切的就是韓玿,因為方師傅之所以會去軍營裏,就是因為韓玿。
先前韓旭讓工部的小吏幫忙整理了方戟尚在工部時的所有卷宗,查到了天啓十三年,方師傅頻繁出入兵部,幾乎是被“調”走了一年。
他曾問過方師傅的随侍小吏,知不知道方戟被調去做了什麽,小吏說不知,後來他又旁敲側擊地問了鄧科,他也說不知……
按理說來,這種跨部門且長時間的差遣,該有官牍文移才是,可他翻遍案卷,非但不見半紙批文,連句口頭的交代也無。既如此,那方戟在兵部所做之事,要麽不合規程,要麽便是機密,不僅旁人無從知曉,連方師傅自己也閉口不談。
“既是如此,方師傅為何中途又抽身督建承乾園的戲臺?是因為聖上口谕?”溫宜沉吟片刻,“只怕兵部不是‘調’他,而是‘借’他,人借去了,但還是工部的……”
也因為是借,工部若有聖上布置的差事,兵部就是想攔也攔不得。
“可兵部到底借方師傅去做什麽?”這麽機密,連方戟當年的随侍小吏也不知道……
結果韓旭說:“做火铳。”
溫宜不可置信地看着韓旭:“你怎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