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喜歡 如果我喜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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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第二次遇到方師傅,便是在軍營,他當時之所以會去,便是為了火铳。”
天啓十三年,姜帥帶着新研制出來的、才有一點成效的火铳進京述職。那東西機密非常,除了皇上和兵部的幾位大人,誰都沒有得見。
當時那火铳還只能連發兩枚彈丸,近十步方才命中,卻叫宣景帝大為震撼。力排衆議給定遠軍撥了五十萬軍費就為了研制這東西。
而也是同年,工部營繕司主事方戟被借去了兵部。
這是個品階不高,可才入工部就有百工才名,公輸之稱的全才。
他能去,誰也不意外,卻因為事涉軍機,方戟誰也不能說。
韓旭尚不懂官制,但他這麽說,溫宜便明白了:方戟因為通曉火铳制造,被兵部密調參與研制,但他所涉之事是機密,不能留有記錄,同時為了不讓他這一年的考績落空影響仕途,有人将他的名字挂在了修建戲臺一事上——這是事關太後壽宴的大事,工部需有人督造,方戟名在差中,具體事務由工部都吏賀倉負責,這樣年底考評時,他便有一樁參與欽工的功勞可寫。
這是官場的常見操作。
可也是因為這個原只是挂名的工事,釀成韓玿的慘禍,讓方戟被貶為奴。
韓旭尤記得鄧科的話:“此事全賴賀倉收受木商賄賂所致……可這批木料質量到底有多差才會在戲臺尚在搭建之時,便斷了梁柱?賀倉也是工部出身,就算他收受賄賂,用這樣劣等的材料,就不怕東窗事發?”
“他不怕,或者說,他就是為了東窗事發。”溫宜擡起頭,卻忍不住皺眉,“可這樣做有什麽好處?”
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韓老夫人到永壽宮前哭訴,第一個死的人就是賀倉。
“……他們這麽做,是為了方戟。”
溫宜反應過來:“他們想讓方師傅去軍營?”
韓旭從軍之後,兜兜轉轉了大半年,才被調到了定遠關,之後又在軍營裏遇到了方戟。
當時兩人都很意外,韓旭是意外方師傅怎麽會在這裏,而方師傅是意外他才這個年紀,怎麽會來當兵,後來方戟就以研制火器需要精鐵為由,将韓旭帶在了身邊。
溫宜想到什麽,怔怔地看着韓旭:“當初韓二爺被房梁壓斷了腿,老夫人到永壽宮前哭訴要方師傅償命,是侯爺從中調和。”
兩人皆因為溫宜的這句話出了一身的冷汗。
溫宜的心口怦怦直跳,但還有一事不解:“他們看中了方師傅的本事,直接把人調去軍營不就好了,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事?”
可韓旭說出的下一句話,卻又讓她豎起了寒毛:“因為方師傅先去的不是定遠關,而是荊楚昌州。”
“……他們也想造自己的火铳。”
韓旭和溫宜拜別韓玿,最後問的是:“你們為什麽會認定侯爺知道被壓在戲臺
韓玿因為這話沉默了片刻——韓老夫人世家名門教養出身,蘭心蕙質,韓玿年少時也是公子無雙、清容有度,他們不是不講理的人:“因為那日我同他說過我要來找他,而且……那個往戲臺底下鑽的孩子他認得我的,那人是兵部職方清吏司吳郎中的獨子。”韓玿說着,頓了一下,“不對,不能稱呼吳郎中了,如今該尊稱一聲尚書大人。”
韓旭眉頭一皺:“祖母不是說那孩子死了?”
韓玿卻很輕地笑了一下:“我不是說了,那是獨子。”
當年,吳顯鸻的兒子因為貪玩,不小心把手裏的彩球滾進了正在封頂的戲臺裏,也是碰巧遇到了正要去着韓益的韓玿。
韓玿看到個小兒往正在修繕的戲臺鑽,自然被引去視線,結果沒想到竟看到了戲臺的梁柱正在斷裂,他想也沒想地就往那處跑,叫吳家小兒趕緊出來,可誰也沒想到那小孩沒事,出事的反而是韓玿……
闖了禍事,吳家小兒不敢走遠,瞧見了韓益,又猶豫着要不要告訴他,可他到底還是個心智不全的孩子,又吓壞了,支支吾吾着根本不敢說清。
後來東窗事發,韓益雖也沉痛,可他想的更多的是自己,他心知自己一方面可以利用此事順利承襲爵位,另一方面也有了拿住吳顯鸻的把柄——為了讓兒子活命,吳顯鸻将兵部有火铳和方戟是總負責人的消息告訴韓益,可這件事韓益早就知道,吳顯鸻思來想去,給韓益想了個法子,而這也是為什麽方戟會在峪北停下的原因。
吳顯鸻從峪北上奏的需要調兵救災的折子知道峪北正逢洪災,便暗中謀劃将方戟發配去了定遠關,地方官府有征調流犯的權力,可以順理成章地讓方戟被留在峪北,到時候他再以密旨勾抽,誰也不知道方戟的去向。
方戟就這樣被送去的荊楚,在那裏研制了三年的火铳。
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從韓思弦開始,到韓玿,到方師傅……每一件都與韓益有關,也每一件都沉重非常。
它們壓得人喘不過氣,以至于回來的路上,兩人都有些沉默。
天色漸沉了,連黃昏都挂上了星子。
而今夜明明有月色朗照,卻叫人覺得分外的清冷。
溫宜給韓旭換藥的時候,見他有些出神,用手戳了戳他的臉。
韓旭揚了揚眉,無聲地問她做什麽。
“所以你知道方師傅去了哪裏嗎?”
韓旭沉默了一下,說:“在這裏。”
溫宜擡眸看他。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新燭教入關之事。”
溫宜當然知道,劉辰翁曾在《春景寒食月明雨》中提“漢苑傳新燭”,此句明面上寫的是寒食禁火後重燃新燭的場景,可實是暗喻王朝更疊,叛軍以此為旗號,意欲推翻朝廷,興建新朝。這是天啓年間氣焰最盛的亂黨,能止小兒夜啼,溫宜小時候雖不喜歡哭,卻也被韓璋用來吓唬過,所以記憶猶新。
“方師傅便是死在了這一場暴亂中,其間還死了許多人,他是唯一一個跑出來的,但他還是沒能活下來……”韓旭目光遠遠地定在某處,“我說他在這裏,是因為我安葬了他的屍骨,卻帶着他的衣冠入了京,他得的是不可生還的聖旨,如今這樣,應該能魂歸故裏了。”
溫宜聞言,指尖輕輕地發顫着,韓益當年到底是謀劃了什麽,才釀成了波及到如今的慘禍,而到底是造了怎樣的殺孽,才叫他僅僅只是起了疑心,就對自己的親兒子起了殺心……
“你害怕嗎?”溫宜問他。
“我不害怕。”
“那你難過嗎?”溫宜又問。
韓旭問她:“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你這幾日看着心情都不好。”
可不論是韓老夫人說的那些傷人的話,還是知曉了韓益的心狠手辣,溫宜都不覺得這些能把韓旭困住。
韓旭看着她眼底裏的憂心,覺得自己太過糟糕:“我是心情不好。”
決定來京城的時候,韓旭什麽都沒想,他孑然一身,沒什麽好怕的,來也不過是想看看自己真正的親人到底什麽模樣。
所以真心也好,假意也罷,知曉了謎底的韓旭其實并沒有那麽難過,畢竟同樣的事早在五歲之前他就已經嘗過了,如今只不過是重蹈覆轍。
當時他年幼,尚不懂什麽是失去,而如今的他,好像也并未失去什麽——說好的來看看,如今就當是看過了。
溫宜問他如果早知道會是這樣,還會來嗎?
他無法替過去的自己判斷對錯,因為他已經知曉結果,讓現在的他重新回頭再選一次,他知道自己一定會來,因為相比于失去與難過,他已經得到太多了。
不是流淌着相同血脈的人才是家人,可他卻在這樣的不同裏,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西窗未落,有雪盈額,可方才一路牽手回來,他們已經淋過同一片雪了。
韓旭看着自己,又想着溫宜。
可她明明可以不淋雪的。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用卷進這些事來。
先前祖母同他說起與溫家的婚事,那話模棱兩可的,叫韓旭現在才知道,原來韓家是故意趁溫老夫人病重,上門逼親。
他也是這時才明白為何溫宜當初剛進門時那麽謹慎糾結,擔心他回門時,溫母溫父不喜歡他……
她對他說過她是願意的,只是不樂意罷。從前他以為是因為他們素未謀面,他又出身鄉野,不是讀書人,卻沒想到竟是這樣……
這件事,溫宜從未同他說過。
可韓旭又想,她能說什麽?
說她是因為被逼迫才嫁給他的,說她其實不願意嗎?可說出來之後呢?她能如何?
怪韓家嗎?可韓家确實拿出了世所稀有的懸陽丹救下了祖母。
怪韓旭嗎?這跟韓旭又有什麽關系,當初被偷換也不是他能選擇的,窮鄉僻壤吃了那麽多苦,到頭來這事還要怪罪到他身上……
怪韓識嘉嗎?他寄人籬下,自身難保,寒窗苦讀數十載,就算願意為了溫宜放棄舉子身份,溫宜又真的敢嫁給他嗎?
還是怪父親?一邊是祖母的命危在旦夕,一邊是尋藥無果,父親也盡力了。
她能怪誰?
她誰也怪不了,到最後,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是個女兒,怪自己時運不好,她發不了脾氣,到最後只能生個悶氣……
可其實溫宜不是不能怪,這些人哪一個她都可以怪,但她沒有,因為她不是這樣的人。
但偏偏就是這樣,才叫韓旭覺得難過。
他忽然覺得那天他不應該去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的,這樣她就有了出口,至少可以說是被诓騙了,但他去了,讓她怪不了任何人還要同他說一句願意的,這口悶氣憋在心裏,只剩下委屈。
溫宜沒想到韓旭這些天來一直在想的竟是這事……
是啊,她能如何?甚至沒有一個可以怪罪的人,只能一個人獨自承受這些難過與悲傷。
她靠自己慣了,自知無能為力,連怪別人的念頭都沒有。
她委屈嗎?或許當時是有的吧。
“如果我覺得委屈怎麽辦?”
“……那我會說,不會回來。”這是唯一一個叫韓旭卻步的理由。
他來,是因為喜歡上了一個人。
他不來,也因為喜歡上了一個人。
可就是這麽沉重的時候,溫宜卻忽然笑了起來,她輕輕地捧住他的臉,說:“這其實并不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韓旭看着她。
“如果我喜歡你,這道題就有了新的答案。”
作者有話說:
韓旭:我不想做。
:不,你馬上就想了。
我來了~
作者寫這麽多劇情線,就是為了寫這個啊啊啊啊~!
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