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堂審 “……想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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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堂審“……想我
這幾日,韓旭頻繁出入定國公府,來的次數之多,叫姜老側目。
飄雪的天裏,兩人又切磋完一場,這會兒正冒熱氣,姜老抱着腿坐在檐下喝茶,看韓旭用熱帕子擦臉,面上有些得意,因為今天打中了韓旭一拳:“你小子怎的天天往我這兒跑。”
韓旭晃了晃肩膀,沒什麽感覺,肩膀上的傷應該沒事,不然叫溫宜知道了又得着急:“我來的勤您還不樂意?”
姜老怎麽可能不樂意,他的腳好不容易好全了,天卻冷了下來,冬狩卧冰的,昭和公主都不讓他去,他閑得發慌,得虧韓旭來陪他解悶。
姑娘和小子到底還是不一樣的,昭和不能日日出宮,姜老又是軍營出來的,昭和能陪他騎馬蹴鞠念兵書,可若是動手切磋就有些胡來了。但韓旭不一樣,韓旭身手不錯,看着還人高馬大的,用姜老的話來說就是看着耐打,雖然一連練了好幾日,姜老很少有碰着他的時候。
“我怕你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姜老雙手把着兩條腿,“說吧,到底想乾什麽?”
“沒想乾什麽,就陪您說說話。”
“從前在永定河修堤壩的時候日日都見,那會兒沒瞧見你有這麽多話想同我說。”姜老知道他不是個話多的人,現在這樣才叫人覺得反常。
韓旭擦完汗,挨着姜老坐下。
只他才坐下來,姜老鼻尖一動,就聞到他身上的草藥味了:“你小子受傷了?”
“那不能夠。”這是在說他那拳不至于把他打傷了。
姜老看他還有心情開玩笑,應當是傷得不重,但他還是叫陸叔拿了上好的金瘡藥:“你小子不會是想訛我吧。”
韓旭笑笑:“我要真想訛您,方才就應該直接躺地上。”
“那不能夠,你還是要點臉的。”姜老雖不願意承認,但韓旭這點像他。也像姜瑱。
“……想我師父了,所以來看看您。”
算算日子,确實也快到韓力的忌日了。對于國公爺這樣的人來說,韓力不過是個鄉下打鐵的,托大地說一句,勉強算姜老手底下的兵,雖然只是八萬将士裏的一個小小總旗,連見姜老一面的資格都沒有。而因為想到已經離世的師父所以來看自己的外祖父,這話聽來确實叫人不愉快。韓旭說:“您要是介意,我往後少來。”
他那師父姜老聽過的,他小時候要不是因為有師父收養,早餓死了。姜老一聽這話,頓時黑了臉:“我是這麽小心眼的人嗎!你愛來不來。”
韓旭看着他想師父,他又如何不是看着他,想起姜瑱。
祖孫倆以茶代酒,姜老想着方才的切磋,說着說着忽然說:“……你那招很像阿瑱。”
韓旭挑起眉梢:“是嗎?”
這話對他來說算得上是誇贊了,畢竟姜瑱可是戰功赫赫的大将軍。
姜老見他太得意,又說:“不過比他還差一點。”
韓旭回道:“那你比他差兩點。”
這就是在說姜老比不過他,也比不過姜瑱的意思了。
姜老不服氣道:“我是他老子。”
怎麽可能比不過他。
韓旭覺得有意思:“長江後浪推前浪,他是你兒子,你比什麽?望子成龍不好嗎?”
“……”
姜老沉默下來,看着飄雪的院子出神,許久才說:“好啊,怎麽不好……”
就是因為太好,所以才離他而去了。
一句話,帶着嘆息,像是冬日的風,吹開了薄雪覆蓋下虬結的樹根,露出裏頭唯一僅有的碧色,它随着姜老的心跳時隐時現,帶着個沉重的名字,叫做思念。
韓旭聽着姜老這一聲嘆似的感慨,心口密密麻麻地震顫着——您時常會因為姜帥的離開覺得惋惜嗎?又或是時常覺得想念?可這些話不必問出口,便已經有了答案。他想着近來窺探到的有關姜帥離世的舊事,忽然有些不知該怎麽開口,像是不忍心再傷害這個看起來高大健朗,但其實早已遍體鱗傷的父親。
最後,韓旭只是将胳膊搭在了姜老的肩膀上,握着茶盞同他碰了碰杯。
後來陸叔拿了金瘡藥來,姜老親自給他看的傷塗的藥——
“怎麽弄的?”
姜老是久經沙場的人,韓旭的紗布一揭下來,他就知道是箭傷。
“有人行刺。”
姜老給他塗着藥,聽韓旭這話就說:“你那個家裏也是烏煙瘴氣。”
韓旭聽着還笑了,沒有反駁。
兩人坐在一塊兒吃了熱茶,陸叔又拿來幾塊餅,兩人一人一塊兒大口吃着,就這麽坐到了日午,韓旭離開前,姜老背着手站在檐下,目光幽邃,對着他道:“小子——”
韓旭回頭,就聽到姜老說:“小心點。”
他點了頭,可離開姜家後,韓旭并沒有上馬車,而是進了一家離定國公府不過百步的茶肆。茶肆中正唱着《鳴鳳記》,臺上檀板聲聲,哀婉處是一句音調悠揚的“……一封丹诏雲端降,半紙功名土內埋”。
韓旭揀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茶。他斟茶的手藝是溫宜教的,動作時露出一截腕骨,溫宜的是纖細溫和、端莊優雅,他的是沉穩有力、波瀾不驚,其實是很像的兩個人。他慢慢斟着茶,卻不喝,待那伶人唱到第二折時,忽然起身,往掌櫃的方向走去,像是結賬,只走到一半,突然轉身進了櫃臺旁的茅房。
一直守在門外的人瞧見韓旭走了,連忙跟上來。只他們在茅房外等了一盞茶的工夫仍不見人出來,心中暗道不好,掀起簾子往裏探——裏頭後牆竟開了一扇小窗!人早跑沒影了!他們趕忙沿着後牆的路繞到後巷,卻什麽也沒找到。
而韓旭此時已從另一條巷子折回茶肆,自側梯上了二樓雅間。
坐在裏頭的男人見韓旭走了又回來,未語先笑了:“想不到兄臺這麽喜歡聽這戲,當真是有緣。”
韓旭站在窗邊看跟着自己的那兩人走遠,随口應着:“是有緣,您都跟了我好幾日了。”
他說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于是接連幾日往姜家走動,本意就是在等端妃的人上鈎。也确實好等,他來姜家的第三日便察覺有人跟着他了,還不止一人。
這其中有端妃的人,自然也有韓益的。
那人聽韓旭說話這麽直接,笑了兩聲,将頭上的鬥笠取下來放在一側:“閣下既知道我跟着你,應當也知道我是誰的人了。只閣下難道一點都不好奇,我家娘娘為什麽找你?”
韓旭合上窗子:“此處挨着定國公府。”
“韓大少爺果然是爽快人。”那人坐下前對着他拜了一拜,“下官蕭望,在刑部專司典籍。”
韓旭一聽他姓蕭,便大概知道他的身份了:“你們既知我是韓家的人,怎還想着從我嘴裏打聽舊事?不怕我告訴承恩侯嗎?”
“若您真想告訴承恩侯,第一日知道我跟着您時便告訴了,方才也不會費盡心思地擺脫那些人的跟蹤——那些是侯爺的人吧。”蕭望笑了笑,“而且若您真的和承恩侯父子情深,便不會在被刺殺且傷勢未愈的情況下見天地往姜家跑。您其實不也知道嗎,侯爺之所以派人刺殺閣下,也是為了要試探。”
果然,能叫端妃派來的人不可能只是刑部一個負責整理案卷的書吏:“是嗎?可我怎麽聽我爹說,派人來殺我的,是端妃娘娘。”
蕭望笑容一頓,但也只是一瞬:“承恩侯愛子,滿城皆知,東街最好的地段最好的鋪子給您做打鐵的生意,為了您給民匠們出頭,還把餘将軍給罰了……如此聽着,确實是對閣下關懷備至。只在下也耳聞了承恩侯帶着您赴端午宮宴,讓您作詩、射箭頻頻出醜……您說侯爺這又是何意?”
聰明人說話點到為止,蕭望聽着韓旭沒有作聲,便知道他也是知道的,他把茶斟滿,放在韓旭面前:“所以究竟是誰刺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韓少爺覺得是誰。”
韓旭看此人的手,便知道他不是時常倒茶的:“你們費勁心思地來尋我,應該不只是為了離間我們父子感情的吧。”
“我們娘娘想知道定遠關的事。”
“端妃娘娘怎麽這麽确信我一定知道些什麽?”
“韓大人會問出這句話,在下這趟就不算白來。”
先前蕭望喚他韓大少爺,如今卻換成了韓大人,此人察言觀色的本事了得。
韓旭轉動着手中的茶杯:“你知道的事,我未必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事,你們未必知道。”這話說得有些輕狂,卻直接點破了端妃的處境——他們既然需要寄希望于韓旭這個承恩侯的兒子相幫,那只能說明她手中掌握的信息寥寥。
蕭望聽出韓旭話裏的交換信息的意思。
他緩緩放下茶壺,有片刻的沉默,像是在思忖什麽,雅間裏随之一靜,甚至能聽清樓下走貨郎販物的梆聲。韓旭知道他在猶豫,并沒有催促。
片刻之後,蕭望無聲一嘆,像是下了決心,從袖袋裏摸出一個錦袋,把裏頭的東西倒在掌心——一顆彈丸。
鐵心銅體,比尋常鳥铳彈丸大上一圈,表面還帶有膛線咬合過的凹痕。蕭望把彈丸放在錦袋上,推至二人中間:“韓大人可知這是何物?”
韓旭的目光落在那顆彈丸上沒有移開,他當然知道,這東西他在定軍營的時候不知見過多少……可他開口時,說的是不知。
“這是當年定軍營所研制火铳搭配的彈丸。”
韓旭的目光落在這枚彈丸的底部,上頭有一道極小的凸痕,那是軍器監彈丸批次的暗碼,制造這個東西的軍匠可以憑此看出這枚彈丸的出産地和批次。時隔三年再次見到這個東西,韓旭心中有一瞬的震蕩,但他開口時卻不動聲色:“那又如何?”
沒想到蕭望卻說:“這一顆,是從一具屍體上取出來的。”
韓旭的目光從彈丸上移到蕭望臉上,很慢,卻帶着鋒芒。
那走貨郎似是又回來了,敲着手中的梆子,“篤篤”作響,明明是很悶的聲音,卻敲得蕭望心頭一陣,他迎着韓旭的目光,那個眼神明明沒有變化,可無端的卻叫人覺得有些冷,他不敢直視,轉眸去看窗是不是沒有合好,不然怎麽會冷,不然外頭的聲音怎麽會這麽大。
“……發現這東西的人是刑部一個老仵作。當年姜帥戰死永定關,遺體也在那邊收殓,因為是邊帥,京中按制派了仵作去驗明正身。”韓旭沒有吭聲,蕭望卻咽了咽口水,主動解釋道,“那人是在姜帥的貼身軟甲夾層裏找到這枚彈丸的。彈丸打穿了外甲,卡在裏頭的牛皮襯裏。軟甲外面被刀砍過,血糊了一大片,不仔細翻根本注意不到。仵作在拆軟甲的時候摸到了它,沒聲張。”
自從見到這枚彈丸的開始,韓旭的臉色就沉得可怕。
蕭望不敢直視,沒想到韓旭這個剛被從鄉下認回來的鐵匠,對他素未謀面的舅舅這麽看重:“……那天驗屍,定遠關的現任總兵餘锞親自陪着,說是怕底下的人不盡心,損壞姜帥的遺容。可話是如此,當天驗屍的仵作卻達到了九位。”
韓旭明白蕭望的意思,這麽多的仵作驗屍,肯定不是為了驗明正身去的,而是怕姜瑱身上留有什麽罪證。
“要不是那仵作是京中派去的,又是老師傅,驗屍的時候排在了前頭,這枚彈丸可能就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