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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堂審 “……想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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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仵作現在何處?”

蕭望似是沒想到韓旭會問這個問題,他支吾須臾,扯着嘴角一笑:“韓大人只需要知道我們說的不是假話。”

兩人的目光就此一對,韓旭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把桌上那枚彈丸拿了起來。銅殼很涼,鐵心沉沉,擱在手心裏像一塊小小的冰。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底部的暗碼——一劃半弧,沒錯。他合上手掌,把彈丸攥在掌心裏,指骨泛白。

韓旭沉默一會兒,說:“既然蕭大人也覺得姜帥的死另有蹊跷,不若追根溯源,從頭查起。”

蕭望擡起頭:“從頭?”

韓旭将那彈丸蘸進茶裏,繼而在桌上寫下一個“左”字。

蕭望神色一變:“當初,姜帥的死全賴戶部轉批有誤,前線糧草不繼,姜帥帶着兩萬将士被困永定關半月有餘,遲遲等不到糧草和援軍,只能腹背受敵,最後力戰而亡。牽涉此事的戶部尚書趙泰升已被抄家斬首……”他說着倏然停了話音——

屯田銀一事之後,左士誠已成棄子,刺殺之後更是可以丢棄,為何韓益還要保他?

蕭望沒再繼續說下去,只是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起身整了整衣袍:“韓大人,今天的茶就到這兒,改日再約。”

他的臉變得很快,走得更快。

門合上了。韓旭獨自坐在雅間裏,看着方桌上已經乾涸的茶漬,茶已經涼了。他将碎銀擱在桌上,離開了雅間。

走到樓梯口時,樓下臺上忽然傳來一陣胡琴聲,伶人還在賣力的唱着——

“一封丹诏雲端降,半紙功名土內埋……”

他站在樓梯上,腳步因此停了一拍,背身離開。

-

短短幾日,京中風雲再起。

原因是刑部突然要将後街那排待罪所改建為書吏值房,故而派了雜役去清掃修繕,結果牆角磚縫裏發現了一張發黃的紙條,上頭寫的是:

履安老昏,不辨人言,通州之過不在旁人,在愚一人。

死于糊塗,實乃咎由自取,若泉下相逢,亦不必寬恕。

那雜役算是刑部的老人了,稍一回想便知道此間原先住的是罪臣趙泰升,這“履安”就是趙泰升的字。

瀕死之人,總會留下一些不甘之言,趙泰升因為錯批軍糧一事,判了斬首抄家心有不甘在所難免,喊冤自然也不奇怪。

只怪就怪在此人在字條中提到了一句“不辨人言”。

這便是說自己輕信旁人的意思了。

此事在六部之中隐隐傳出風聲,有些老人經歷過此事,忍不住回憶,趙泰升官任戶部尚書時已經到了致仕的年紀,年邁迂腐,根本不懂邊務,哪懂得軍糧到底該怎麽送?

“這人就是個老狐貍,在他手底下乾過活的人都知道,他向來只點頭不拍板,往時姜帥入京參他督糧不力,他回回都有話堵回去,張嘴就是手下人不頂事,閉口又是漕運艱難,說來說去,全不是自己的責任,誰曾想就是這麽個事事不沾身的老油子,竟也有馬失前蹄的一天。”趙泰升浸淫官場多年,可當初出事時根本沒人替他周旋,說他活該的卻是手腳都數不清。

衆人議到此,便想起當年的事——

“左士誠便是因為這事升的戶部尚書吧?”

當初定遠關出事時,是左士誠拿着密奏進宮,說自己在複核撥糧過程時,發現趙泰升未集部議、獨斷專行,導致軍糧不繼。

“這人先前就是趙尚書的左膀右臂,當初姜帥那五十萬軍費的事,就是左士誠做的,以物沖抵,漕運他最熟了……”

話說到這,衆人不約而同停了話音,相視噤聲,鳥獸作散,走出數十步伸手往後一摸,才後知後覺已是起了一身冷汗。

換做往日,大家定不敢深言,可今時不同往日,左士誠已不再是戶部尚書,所以此事在京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因為此事不僅事關錯批軍糧的人到底是誰,更在于,若是此事是有人故意而為,那麽姜瑱之死,便不是意外——

那日,久不上朝的定國公姜震頭戴八梁冠,身着赤羅袍站在了朝堂上,宣景帝即刻下旨令三司重理此案。

差役登門的時候,左士誠正從後院的狗洞處伺機逃跑,被刑部的人逮了個正着。

那日是冬月十七。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大理寺正堂,衙役肅立,回避肅靜的牌子立在堂下,王寺正坐正堂,左右分別是刑部員外郎、都察院禦史,堂下旁聽席上坐着兩位皇子,定國公,及數十位朝官,外有百姓圍觀無數。

左士誠被帶上堂時一身囚服,手腳上的鐐铐在靜穆之中響聲清脆,他做了幾十年的官,即使差役押解也不能使他彎腰,衆人只能從他灰白的臉色和深陷的眼窩判斷他這幾日沒睡好。

王寺正看着他被帶到堂前,拍響驚堂木:“犯官左士誠,你可知罪?”

左士誠擡頭,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有力:“臣不知。”

“不知?”王寺正把趙泰升臨死前塞進牆縫的字條攤開,推到了桌邊,“趙泰升臨終前留下一張字條,提及三年前通州倉轉批軍糧一事。”王寺正的手點在紙上,目光一錯不錯地看着左士誠,“左大人,通州倉至定遠關走運河,枯水期不能行船,你管了十幾年漕運,豈會不知?”

“一張無名無姓的字條,竟也能算罪證……”前幾日刑部差役上門抓捕,左士誠還倉皇從狗洞逃跑,如今看到王瓒拿出這張字條,反倒笑了一下,“王大人想拿這個定臣的罪,是不是太過無稽之談。”

僅憑趙泰升的一句罪己之言,确實不能定案。

“字條上确實沒有指名道姓。”王寺正看着左士誠,突然話鋒一轉,“本官再問你——當年趙泰升在堂議上改批通州倉,是不是你第一個開口提議?”

左士誠坦然答道:“是臣提議的,但……”

王寺正沒讓他說完,便示意衙役将證人帶上來了:“左大人,這個人你認得吧?”

左士誠側頭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來人一身舊袍,頭發花白,腰背微駝,下巴上長着一顆醒目的痣,正是當年戶部堂議時在場的書吏之一,專管堂議記錄。

王寺正翻開卷宗:“彭書吏,你當着左大人的面把當年的事再說一遍。”

彭書吏聲音不大,但口齒清晰:“三年前秋,戶部堂議定遠關軍糧撥付一事。趙泰升原想走蘇州倉,左侍郎說通州倉更近,走運河北上,比蘇州倉更省時間。王尚書問:‘穩妥嗎?’左侍郎說:‘穩妥。而且走蘇州倉還要等漕船調度,邊關等不及。’王尚書說:‘那就走通州倉。’”

堂上随之一靜。

彭書吏說完,低下了頭。

左士誠臉上神色沒有太大變化:“臣當年建議轉批通州倉,确是實話。通州倉出糧走運河北上,比蘇州倉省路程,這是常識。臣做了十幾年漕運,如此安排有何不妥?”

“左大人建議通州倉出糧前的三個月,戶部有一份漕運水情通報,記錄當年運河沿線自五月起降雨減少,預計入秋後枯水。這份通報發到了戶部各司,由時任戶部侍郎的左大人簽收。”王寺正等的就是他這句,他把那份通報轉向左士誠,“常識?左大人在三個月前就看到了枯水預報,為何還建議趙泰升走通州倉?這也是常識告訴你的嗎?”

左士誠看了一眼那份通報,沒有否認:“臣确實看到過。但漕運水情預報年年都有,十有八|九都是不準,而且做我們這行的都知道,只會看情報可不行,還得會看老天爺的臉色,臣當時觀天色,認為水情未必會枯……”

這話一說,滿堂再寂,衆人知道左士誠說的不是假話,可誰也不敢去看姜老的臉色————他一句“未必”,就要了他兒子的命。

“未必?”王寺正皺起眉來,音調不自覺升高,“你一句認為水情未必枯,就建議趙泰升批了通州倉?萬一枯了呢?”

“萬一枯了……”左士誠重複了一遍,忽然擡起頭,直直地看向王寺正,“王大人,這世上哪件事沒有萬一?您是審案子的,心地善良,寧可放過不願錯殺。”這便是在暗諷王寺正大義滅親,要親手打死親兒子的事了,“可下官吃的是看老天爺臉色的飯,若是只盯着這個萬一……那我還說萬一風大、萬一沉船怎麽辦?天下漕運就此停擺嗎?”

左士誠微微一頓,聲音沉穩:“何況……當年拍板批通州倉的人,是趙泰升。他是尚書,臣是侍郎。他若覺得臣的建議不妥,完全可以不準。”

這話一說,連王寺正都被噎了一瞬——左士誠這幾番話說得雖難聽,卻是在理的。

漕運是靠老天爺吃飯的,若逢雨便停、遇晴才走,那朝廷的糧倉早就空了。而且趙泰升官居尚書,決定權在他,趙泰升怎麽選,左士誠再厲害都只能建議,不能替他做決策。

衆人交頭接耳,目光卻偷觑着姜老,都覺得今日這話一說,左士誠就算逃過一劫,往後也是要吃苦頭的。

只吃苦頭總好過丢了性命,謀害邊帥可不是斬首這麽簡單的。

左士誠為官多年,分得清利弊。

“王大人,臣當年之所以提出那番建議,确系以為那年的水勢尚可通行,并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臣就算有錯,也是判斷失誤,不是蓄意謀害。”他說着,突然聲淚俱下,“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後悔,若是當年多問一句通州倉的水情,也許姜帥就不會死。”

“姜帥率領定軍營出生入死,戍守疆域,守我大靖社稷安定,功勳卓著。”左士誠跪了下來:“此等功臣,臣只有欽佩,怎會有加害之心?還請三司明鑒!”

他說完這話,沒有再開口。

堂上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刮過檐角的聲音。

王寺正看着左士誠,手裏的筆懸在案卷上方,遲遲未落——此事牽涉邊關,又關乎姜帥真正的死因,縱使左士誠巧舌如簧,将罪責推脫得乾乾淨淨,亦叫人難以接受。

如果就依着他這幾句辯詞草草斷案,不說定國公過不過得去,便是他自己,亦過不去。

可,沒有證據。

就像他說的,他沒有害姜帥的理由。

就在場面僵持不下的時候,衙役匆匆來報,說是欽天監監官溫譽請求入堂。

王寺正坐在堂前,納罕:“溫譽?他來做什麽?”

一個石青官袍身影緩緩走上堂來。

韓旭站在衆人之中,看清來人的模樣,倏然擡起了頭——

作者有話說:

原本想一次性寫完的,但是太難寫了啊

作者要開始推大結局了,大結局都是沒有大綱的,作者盡量寫得不太狗尾巴,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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