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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溫譽 八年不敢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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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溫譽八年不敢開

天光暗了一瞬,溫譽手裏握着一個方木匣,緩步跨過門檻。

周遭的目光盡數落在他身上。

這一幕很有壓迫感,可溫譽的目光始終不偏不倚,臉色亦看不出波瀾,一臉的肅容地來到堂中站定。他先對側坐的兩位皇子及定國公問安,後對上座三司及其餘官員拱手問禮:“卑職欽天監監官溫譽,有證據呈堂。”他說着叢袖中抽出狀紙,遞給衙役。

與溫譽的沉穩相比,王寺正倒顯得有幾分急躁,他還未叢衙役手中接到訴狀,便開口問道:“溫大人今日來也是為着通州倉的軍糧一事?”

“并非。”溫譽長身而立時仿若冬日崖邊的孤松,挺拔堅毅裏帶着蒼勁,“卑職今日前來,是為狀告戶部尚書左士誠謀害定遠關守備關勝,及其餘六位軍将一事。”

這個名字一出來,左士誠的目光倏然一頓,瞬間擡眸看向溫譽。

只溫譽并未看他,叫左士誠的目光旁落,他看着旁聽席位上的熟面孔——韓益和吳顯鸻都沒來。

雖不涉通州倉一事,卻也叫王瓒精神一振——左士誠之所以這麽有恃無恐,就是因為沒有确鑿證據能證明錯批軍糧一事是他故意為之。

證據不足不能定案,所以他方才那番辯言再叫人聽來不快,也拿他沒有辦法,但如果左士誠還有別的罪證……對邊關将士及定國公也能算是有個交代。

王瓒一目十行地閱完狀書,眸光漸漸晦澀,他拍下驚堂木,請溫譽:“叢頭說來。”

溫譽垂立堂中,開口前眉頭皺了一瞬又松,聲音有些沉:“天啓十五年,冬月十九,卑職在泰豐樓飲酒。席間與人發生口角,叢雅間一路推搡至廊上。打出門的時候,卑職餘光瞥見隔壁雅間門口站着個人——那人貼牆而立,像是在偷聽什麽……”

那是溫譽叢翰林院“官升”欽天監的第一年。時運不濟、有志不騁是他那段時間最深的感觸,他成日借酒消愁、渾渾噩噩,時常不知今夕是何年。泰豐樓溫譽常去,宿醉是有的,打架鬥毆卻是第一次,而也是那次惹出了禍事。

當時溫譽與誰在雅間吃酒他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吃到席中進來了一個人——那人同他是私塾舊識,有些舊怨,才叢地方調至京中,品階比他高,在隔壁吃酒吃到一半,知道他在又聽說了他近來發生的事,借着酒勁過來挑釁。

那段時日,溫譽本就心氣不順,這人又故意要觸他眉頭,三言兩語之間,兩人便動起了手——那人是個外強中乾的,看着強壯,實則一身的虛肉,叫溫譽一個讀書人把他打得鼻青臉腫。

溫譽心情不好,和那人動手也算是洩憤了,況且那人主動找上門來本就理虧,溫譽還手的時候沒有留情,直接把人打成了重傷。

而原本那人尋釁滋事,打傷就打傷了,可溫譽又聽說此人是哪位爵爺的近親……他才惹了皇上和太後的不痛快,眼下京城哪個人物他都惹不起,只得趕緊把人送出去避禍。

馬車叢泰豐樓離開,向東半裏就是城門。

溫譽急着把人送去城外的醫館,路上一直催馬夫快些。馬夫怕自家公子真惹了事,也跟着着急,誰知轉過一處窄橋時,對面忽然閃出一輛馬車——對面那人似是沒料到這個時辰、這麽窄的橋面還有人搶道,一時手忙腳亂,竟連人帶馬翻落了河!

溫譽吓了一跳,慌忙穩住身形掀開車簾張望——那河不深,對面的馬車翻落後還有大半浮在水面上,那人完全可以爬上車廂,總不至于死了的。溫譽闖了禍本就心急,估摸着此人沒事,站在馬車上嚷了一聲:“兄臺對不住,我還有急事先走了——”

然後他往岸邊扔了袋銀子,先緊着把那虛肉的送去看大夫了。

去了醫館,大夫給人看了傷說沒事,溫譽連哄帶騙地将人安頓在城外,心弦才松一分,就又想起了摔到河裏的那人。他越想越惦記,發現自己外氅落在酒樓,便決定原路返回。

可溫譽萬萬想不到的是,回去的路上,竟發現那人被一把漁叉插死在了河邊!

“卑職當時只看了那人一眼,沒太在意,不想與人打完架,折返回來取衣裳的時候,在河邊發現了他的屍體……”這件事其實已經過去八年了,但溫譽每次想起,仍是覺得歷歷在目——他當時吓得魂都沒了,以為自己害死了人,整個人失魂落魄的,是直到後來,才察覺出幾分不對。

“我發現他的時候,他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了。殺他的人像是怕他被人認出來,扒掉了他的外衣,卻忘了他腳上的鞋。卑職就是靠着他腳上那雙靴子,猜出他可能是定遠軍中的武将。後來幾經輾轉,托人多方打聽,才确定了死者身份——那人是定遠關守備、姜瑱的副将,關勝。”

坐在一旁的姜老沉默地擡着頭。

他對這個人有印象——關勝并非出身京城,是荊楚地方的一個小将。當年荊楚大捷之後,兵權漸漸從他手中交至姜瑱。

姜瑱做了将領,身邊要有心腹,他讓姜瑱自己挑人,姜瑱挑了五個,其中四個來自京城,只有關勝出身地方,而且是姜瑱到荊楚之後,一手提拔起來的。

姜老尤記得當初他還問過姜瑱怎麽不選餘锞。餘锞戰功累累,更得人心。

姜瑱說他其實也猶豫過,畢竟關勝太年輕了,年輕就容易不夠穩重,也容易叫人不服氣,但姜瑱說:“這人年紀雖輕,卻有一顆赤膽忠心,這比多少經驗都難得。就像一柄長劍,他的鋒利不是因為他圓滑老道,而是因為他本身就堅不可摧。”

關勝也沒叫姜瑱失望,後來不管是上陣殺敵還是處理軍中瑣事,他都辦得的很好,而他手底下的兵也是整個軍營裏關系最和睦的——京中來的将士大多出身世家,心氣頗高,對荊楚這種地界門戶出來的将士多看不上;而荊楚的将士對着這些外來漢,也是冷嘲熱諷、冷眼旁觀……雙方都抱着看不上彼此的心态巴望着對方吃苦頭,好彰顯自己的本事,可關勝手底下的兵叢沒為此發生過什麽争執。

這對黃沙搏命的戰友們來說是很重要的,因為出生入死的時候,你不知道将刀鋒對着你的,到底是敵人還是戰友。

此事無關關勝的軍功戰績,但姜瑱對此頗為看重,也很信任關勝。

荊楚大捷之後,姜老姜帥預感不久後定遠軍将會調守定遠關,他們原本想把關勝留在荊楚替他們守城的,可後來,關勝突然音信全無、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此人當年入京時,還曾先到姜家府上拜會過他,只才來不過半月,人就失蹤了。姜瑱進京遍尋良久,甚至到左士誠府上去要過人,卻找不到半點關于關勝的蹤跡,無法,姜瑱只能宣布關勝亡故,而最後留下守城的人也變成了餘锞。

姜老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見過此人的名字了,不想,竟和溫譽有關——

左士誠站在一旁突然笑了,像是覺得溫譽這幾句話說得可笑:“溫大人,你在泰豐樓打架,打完架發現河邊死了人,此事與我何乾?”

溫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因為他的冷嘲熱諷而驚慌,繼續往下道:“卑職後來查過,關勝是姜帥派進京中查案的,他死之前正在追查一批火铳材料的去向。”

溫譽同人打架是和左士誠無關,可“火铳”二字出來的時候,在場之人的議論聲突然小了許多——

那可是左士誠的“發家史”。

姜老略一擡眸,目光直直穿過左士誠,落在了溫譽身上——他今日的面色就沒有輕松過,叫人不敢多看,可這一眼,卻仍能比面色更令人膽寒。

左士誠明明知道姜老沒有看他,可僅僅只是餘光,就已經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了。

溫譽依舊靜立堂中,面不改色:“關勝死後,姜帥麾下有六名軍将被以貪墨軍費罪處斬、革職。此六人分別為軍器主簿、賬房,軍器押解官、試煉官,軍匠司吏、軍需庫吏——全是經手過火铳賬目的人,且這些人在關勝死後一年內全部出事。”溫譽說着頓了頓,“而就在這六人或死或離開軍營之後,定遠關的火铳賬目不慎失火,所有底檔被燒得一乾二淨。”

關勝奉令入京調查火铳材料之事,死了。他死之後,軍中經手火铳賬目的人,也死了。

這兩件事湊在一塊兒,确實有些太巧了,如何看如何都像是關勝打草驚蛇,真正的幕後之人為了滅口,不僅要了這幾個經手材料的人的命,還将罪責推在了他們的身上。那把火燒的不僅是底檔,還是這件事的真相。

“卑職暗中讓人接觸了那六名軍将的家眷,發現被革職的将士離開軍營後,全都離奇死亡,就連當初被處斬者的家眷也無一幸存……”如果先前只是懷疑,那這個發現,足已叫溫譽确定此事有陰謀,“卑職覺察其中不對勁,又找到了泰豐樓的掌櫃。”溫譽叢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泰豐樓掌櫃親筆寫下的證詞,他在上頭寫到,天啓十五年冬月十九夜,左大人與友人在泰豐樓用飯,亥時左右走廊有滋事異響,随後一人行色匆匆離開,有二人尾随其後,滋事者離,左大人與同席者匆匆離去。”

左士誠的臉色微微一變。

衆人都聽出來了,這個“一人行色匆匆”很可能說的就是被溫譽撞破無意中偷聽到有人在議論火铳一事的關勝,而尾随的二人很可能就是去殺關勝的——關勝出身軍營,事發之後往城外逃離再正常不過。

溫譽擡頭看向左士誠:“根據泰豐樓掌櫃的口供,左大人是泰豐樓的常客,店中不少掌櫃和小二都認得左大人的臉。那夜,他們雖沒能看清與左大人同席者的面容,卻一直記得左大人給的賞錢比往常多了一倍。”

“火铳之事事關軍機,知道的人不多,能叫關勝留意的更不多,難道左大人想說那天晚上的泰豐樓,人人都在議火铳不成?”溫譽是在反問,可卻拿出了那年冬月十九前後三日泰豐樓往來的宴客名單,雖不敢說盡全,但知道火铳之事的人,除了他,幾乎沒有,“由此可證,當夜關守備便是因為在左大人雅間門口偷聽,随後被人殺害。”

左士誠沉默半晌,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緊:“姜帥研制出火铳之事,滿朝文武人人皆知,泰豐樓這麽大的酒樓,有人議論并不奇怪。就像臣先前說的那樣,臣認為漕運水情尚可,卻不能及時将軍糧送至邊關,誰能知道關守備當時在哪個人的門口探聽,探聽的到底是火铳情報還是什麽奇聞異事?”

他說着,對上抱了抱拳,像是在說自己的忠心日月可鑒:“臣當日是在泰豐樓用飯不假,或許也真的在談論什麽火铳之事,可這些都是推論,溫大人說是我派人殺害關守備,有什麽實際的證據嗎?”左士誠見王寺正也對溫譽投去疑惑的神色,心下稍安,“溫大人,旁證不足以定罪。”

這是個極熟悉律法,也極擅長詭辯之人。

自叢溫譽進來,左士誠除了剛開始提到關勝這個名字時,有片刻的慌張,接下來的對答全都無懈可擊,這說明,要麽此事真不是他做的,他無愧于心,要麽就是他這些年來,一直對此事反複研究,演肄較試,終于找到了一個能說服別人,甚至說服自己的法子。

“臣在泰豐樓吃了頓飯,給了掌櫃幾兩賞錢,這就成了我殺人的證據了?”左士誠見溫譽無話可說,語氣下意識加快,“更何況,臣與關勝素不相識,臣沒有殺他的理由。”

“你有——”

“這是左大人八年前向聖上呈報的‘以物沖抵’的折子,姜帥要造火铳,戶部無現銀,左大人提議協調各地官倉積壓舊料以抵軍費。”溫譽直直地看向左士誠,他叢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在這份折子裏,左大人羅列了叢各地征調來的材料清單,精鐵、銅料、硝石……左大人不愧是老算盤,做起賬來,賬面齊全、數目清楚,不論誰看都要贊一聲精妙,可就是這樣一份清單,卻和定遠關軍器營的入庫單,對不上。”

“對不上?”左士誠眯起眼睛,“溫大人,你怎麽知道對不上?”

溫譽取出第二份文書:“這是姜帥派人制的存于定遠關的入庫單,上頭所記精鐵比左大人所記的材料清單少了三成,銅料少了一半,硝石完全是另一種成色。”他把兩份文書遞予衙役,呈至王寺正案前,“材料清單上寫——天啓十五年四月,定遠關入庫四十支火铳用料。可實際只收到了不過三十支的用料,少的那十支用料被寫在運輸損耗裏。”

“定遠關的監運官對這批貨物進行核驗,用料損耗若在途中産生,封簽必有破損,可那批材料卻是包裝完好、封簽無損——”

溫譽這話雖然沒有說完,但衆人都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封簽完好,裏頭的用料卻不夠數,那就不是損耗,而是材料根本沒被運來。

這還僅僅只是溫譽提到的,材料清單上的其中一筆……若每月京中往邊關送去的用料都這麽“損耗”,那“少”的材料究竟進了誰的口袋?

衆人看着左士誠的目光帶了審視。

“當然,左大人也不是時時都這麽狠心,時近年關,京中往定遠關送去的材料就夠數了。那年九月,用料雖也被抽走了四分之一,卻換成了次料填補,左大人貪墨的本事還真是日益精進。”溫譽側過身子,正對左士誠,話鋒陡然一轉,“可定遠關的軍匠不知道啊,拿着次料照着圖紙造了火铳,試射之後就炸膛了——”

起初姜瑱和軍匠們還以為是他們的圖紙出了問題,後來才知道是材料太次。

而原先左士誠不想貪得太明顯,好料次料混着一塊兒送,後來時間一長,又見沒出什麽大事,便開始變本加厲——次料占比越來越高,火铳的炸膛率也随之攀升,姜瑱原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軍營裏漸漸因此死了人……将士們上了戰場,手中明明有武器,卻根本不敢用,怯兵不戰,戰而必敗,死的那些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溫譽的聲音低了下去:“便是因此,姜帥才讓關守備提前入京追查線索,關守備連姜老都不敢告訴,卻還是打草驚蛇——左大人,你說他為什麽會打草驚蛇。”

左士誠還想說與他何乾的,但是溫譽這兩份文書拿出來,竟叫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他幾乎是咬着牙開口的:“都是旁證!本官根本毫無殺他之心——”

“你有!”一向沉穩平和的溫譽突然擡高了聲音,像是被他的無恥逼迫,又像是終于卸下了許久的壓抑,“火铳頻頻炸膛,材料清單和入庫單對不上,不管此事是不是你做的,來日姜帥入京述職,你必遭彈劾。你因此事平步青雲,怎會甘心止步于此?”

“而當年,關守備身死,姜帥三進三出左大人府邸,您以不堪滋擾為名,請了順天府居中調停……如果左大人真的與此事毫無關系,姜帥登門一次足已,又為何會大肆搜府?因為關勝入京前,得的就是他的密令——姜帥讓他徹查火铳材料一案,并請旨核辦戶部侍郎左士誠!”

堂上安靜了一瞬。

左士誠站在那裏,在溫譽的一聲聲诘問裏,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那封彈劾的奏疏沒有遞上去。”溫譽站在那裏,像一方舊石,沒有光彩,卻沉甸甸的,“因為前來調查的人死在泰豐樓附近的河岸,他偷聽到了你們的談話,而你們當時正在商量的就是如何壓下姜帥的奏疏,如何将此事擺平——”

左士誠沒有說話。

溫譽拿起那張入庫單:“火铳用料送到定遠關,軍需庫吏查驗之後都會在入庫單上簽字,他寫下‘用材有異’的時間是冬月二十九,你去泰豐樓的那天是冬月十九,關勝死在十九。”溫譽的聲音愈發沉重,“左大人,你明知有人在查火铳用料的事,明知那批用材有問題,還是把材料送去了,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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