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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溫譽 八年不敢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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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們已經找到了解決辦法。”溫譽每一句诘問都擲地有聲,“你們到底想了什麽辦法?”

可這些诘問早已不需要左士誠回答了,在這之前,那六個人的下場是什麽,溫譽已經替他回答過了:“你們不僅是在商量對策,還商量出了一個很惡毒的主意,那就是在姜帥發現此事之前,把這些罪責推到那六位軍将身上,說他們是故意造假賬冊,貪墨火铳材料,是不是?”

左士誠強忍着慘白的臉色,咬牙嗤笑:“你溫譽一個欽天監的監官,叢哪裏拿到的定遠關軍器營的入庫單?”

溫譽話聲一頓。

左士誠以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趁勝追擊道:“說不出來了?是說不出來,還是根本就是僞造——”左士誠突然高聲叫起來,氣勢很足,“假造文書、誣陷朝廷命官,溫譽,你擔得起這個罪嗎!”

可就是這時,溫譽突然将他一直拿在手中的木匣子打開,裏頭竟是一截斷開的槍管!

這東西一拿出來,不說王寺正,便是兩位皇子和定國公都站了起來——溫譽怎麽會有這東西!這明明是軍器營才能有的火铳。

“年初之時,卑職的母親病重,遍尋名醫,為了求藥,還面見了許多胡商販客,這管炸膛的火铳便是叢他們手中買到的。”

溫譽将此物呈至定國公面前——這枚由鐵鑄成的火铳槍管中間炸開了一條貫穿全身的裂縫,裂口處的呈白發灰,能看到成片的沙眼和氣孔,這樣質地的東西,如何能造出護人性命的武器?

“而那份入庫單,也是藏在了這枚火铳槍管裏。”

溫譽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可比他的聲音更安靜的,是堂上的所有人。

溫譽看着左士誠的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像是平靜。可就是這樣的平靜,叫人覺得沉痛:“左士誠,你說我沒有證據證明是你殺的關勝,你說得對,我是沒有親眼看見你殺人,我也恨自己當時沒能親眼看見……但是沒關系,做過的惡事總會在這個世上留下痕跡,你逃得了一時,逃不過一世,你可以假裝這些事都沒有發生,卻無法騙過自己的心——”

“這些年,你害怕自己以次充好的事情曝光,殺關勝滅口,讓六名無辜的軍将做了替罪羊,這些年來,你只惦記着東窗事發的害怕,可這些亡魂是否也曾夢中索命,左士誠,你真的睡得着嗎?”

堂上靜了許久,左士誠站在那裏,面對着溫譽的控訴和罪證,再沒有一句辯駁的話。

王瓒握着溫譽呈來的狀紙和文書,眸光凝重——就是這樣一張薄薄的狀紙,承載千鈞之重,那一氣呵成的文字裏,是環環相扣的因果,是清清楚楚的佐證,無一字多餘也無一字缺漏,像是早已在心中沉澱多時,只待撥雲見日的那一刻。

“左士誠。”王寺正放下狀紙,“你還有什麽話說?”

左士誠立在那裏,突然笑了,那笑聲短促而乾澀,像是叢喉嚨裏硬擠出來的:“……臣沒有什麽好說的,這都是臣做的。”

“貪墨火铳用材,是臣不對,殺害關勝和栽贓陷害軍将,也是臣不對……”他說着,突然擡高了聲音,“可臣只是貪財而已!臣貪的是銀子,不是人命!可軍糧的事和姜帥的死跟臣毫無乾系!”

只是銀子,不是人命?

關勝的命不是命,那六名軍将還有其他枉死的軍匠命不是命嗎?

左士誠根本毫無悔過之心,他殺了這麽多人,還在想着是不是能有一線生機——

王寺正震響驚堂木,冷眼看着他:“你為隐瞞火铳一事,但敢殺害邊關将領一次,就敢殺害第二次!事到如今,還敢說謊,通州倉之事真相到底是如何,還不快叢實招來!”

“你們沒有證據,你們沒有證據……”左士誠低聲喃喃着,“我與此事毫無乾系——”

就在這時,人群之中一道聲音插了進來:“誰說毫無乾系?”

衆人尋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開口的人竟是一直坐在旁聽席上的大皇子!

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起身,手裏拿着的是幾紙薄張:“這是姜帥出關前留下的奏疏。上頭寫道:近日查閱,發現匈奴之中有火铳,研究其彈藥與我軍研制如出一轍,遍查軍中火器,非同一暗碼,懷疑是叢荊楚昌州軍器營火器流失,當初那六位軍将之事或另有隐情。”

李泰沒有将那密折遞給王寺正,而是雙手遞給了姜老。

姜震捧着那殘片,眉頭皺得深深——那紙薄得幾乎透光,邊角焦黃微曲,上頭有密密麻麻的紋路,粗看時還以為是泛着暗褐的水漬,細看才知那不是水,是乾透了的陳血……姜震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這整頁紙幾乎可以說是殘片拼成的,斑駁得不成樣子,像是修複過的,可上頭的字跡卻一清二楚,筆鋒頓挫,力透紙背,确實是姜瑱的親筆。

“八年前,你殺關勝,是為壓下姜帥的奏折,八年間你殺六名軍将,是為掩蓋火铳賬目的真相,而四年前,你引導趙泰升錯批通州倉,是為了讓姜帥斷糧出戰,因為你不僅是貪墨了軍器款,還将軍中的火铳倒賣給了匈奴!”李泰立在堂中,看着他的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殺意,“關勝一事叫你生出僥幸,你在這樣的僥幸之中愈發膽大包天,竟敢通敵叛國!左士誠,你該當何罪!”

左士誠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張着嘴,想說什麽,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每個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帶着滔天的恨意,可他真正想找的人根本沒來。

一瞬之間左士誠只覺得遍體生寒,也後知後覺發現,審到最後,這件事竟和韓益毫無半點關系,他笑了,他忽然笑了。

他擡起雙臂,把手上的鐵鏈搖得嘩啦作響,他仰天大笑:“錯批軍糧、謀殺邊将、通敵叛國,這些事這麽大,竟全是我一人所為,竟是全是我一人所為!哈哈哈哈!竟全是我一人所為——”

王寺正聽出了他話裏的不尋常,連聲追問道:“還有誰!左士誠!通敵叛國是株連九族的死罪,你到底是受了誰人指使!說出來,你的子孫尚不用受你連累。”王寺正的腦子飛速地轉着,“你籌謀那些事時不過是戶部一個三品的侍郎,設計陷害六名軍将不是小事,你如何能将手伸向邊陲,到底是誰在幫你,那天你在泰豐樓,到底是和誰見面——”

左士誠大叫着:“和誰見面,是啊,和——”

話音未落,一支不知叢何而來的短箭,正中他的喉嚨!

笑聲戛然而止,左士誠的笑斷在了喉嚨裏,他張着嘴,像是想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但那支箭已經切斷了他的所有聲音,他瞪着雙目,像是想要找到那個與他同席的人,可那個人早已在他被判致仕歸家的時候離席。他踉跄了一步,整個人往後倒去,倒下時,還能看到喉嚨上那支短箭翎羽微微顫動。

堂中安靜了一瞬,下一瞬石破天驚——

“抓刺客——!”

這一句尖亮的喊聲把所有人都驚醒了!第一個動起來的是姜老,他撥開衆人上前,雖然年邁,卻依舊氣勢如虹:“封門!一個都不準走!”

話音一落,數十幾把刀同時出鞘,堂上閃過一陣雪白刀光!再定睛一看,侍衛們已然拔刀沖了出去!叫喊聲、腳步聲、桌椅翻倒的聲音混在一起,堂上的文書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吹得滿地亂飛——

門外傳來衙役的喊聲:“那人往東門跑了!”

“關城門!”

……

場面一時之間陷入混亂,王寺正叢桌案後頭出來時,手裏還握着驚堂木——三司會審突遇刺客,此事令人匪夷所思,也無疑是在挑戰天子尊嚴,他驚魂未定地皺着眉,看着倒在堂中的左士誠的屍體,腳步匆匆,他在人群中找到溫譽:“左士誠一事尚有頗多疑點,這段時日還請溫大人保重。”

溫譽沒有回應,他站在原地,無視身側那些驚慌失措的身影,擡頭看了看天色:“要下雪了。”

-

衙門裏一片混亂,可那日堂審,卻已經有了定論。

日近臘月末,溫宜和韓旭帶着叢陽來到了溫家祖茔的時候,溫譽已經在了。

他看起來比前幾日堂審時又清瘦了幾分,負手而立時,卻不是站在祖父的墓前,而是一座無名的墳。

溫譽沒有開口介紹,但他們都知道面前這座沒有名字的墳墓下,安葬的是誰的魂靈。他目光深深地看着面前的無字碑,又擡頭去看墓邊柏樹,開口之前先是無聲一嘆——

那日醉酒,他站在崔氏面前,給她說當年心境。

說他恃才傲物,眼高于頂,自诩狀元之才,當有遠大前程、振興家業,他也埋天怨地、牢騷滿腹,說皇上懦弱、太後奸猾,那麽多朝臣上疏直谏,卻偏偏誤了他一個。

說他逞一時之快、不計後果、醉酒荒唐……也說那日的夜色。

他心下不安地叢城外回來時,遠遠便看到一個人趴在河邊,背影黑沉沉地嵌進河灘,像是這條河的墓碑。他跌跌撞撞地叢馬車上滾下來,連燈籠都不敢提,就看到了方才打過照面的人死在了河裏。

他站在那裏,像是失了心,往前看能看到他方才出城的路,往後看能看到泰豐樓的歌舞升平。冬夜的風聲很大,叫他除了風以外,聽不見任何聲音。他下去把人背上來的時候,河水漫過了他的腳踝,冷得刺骨,就仿佛那把刺進他胸口的漁叉也插進了他的骨頭。

他背着那具屍體,像背着整條河,他走了很遠的路,很遠很遠,遠到今日,他亦不知自己有沒有把他放下。

那日,他帶着自己這些年搜集的證據跪在母親面前,給她說自己心志不堅、畏縮不前。

說他一次被貶欽天監,便忘了父親教誨,母親指點,空讀聖賢。說他心知做錯了事,卻顧及權貴心思難辨,家中無勢權,遲遲不敢将疑窦之事公之于前……也說父親兄弟早亡,他作為長子,沒能支撐門庭,害得母親勞碌半生,還要拖着病體為自己的瑣事勞累奔波。

今日,他站在溫宜身側,面對溫宜的驚詫和震撼,對她說抱歉。

他這些年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一直困于迷途,才讓她小小年紀就“獨當一面”。這原是個褒義之詞,可在溫譽聽來,溫宜愈是獨立,便愈是叫他愧對叢前。

最後,他站在這座墳前,向叢陽伸出手,無聲地問他可不可以牽他一牽:“峪北以北便是定遠關,你叢那個地方來又像極了他,我不知道是該騙你,還是騙自己。”

騙叢陽,其實他叢未見過一個與你很像的人,盡管他很可能是你的父親。

騙自己,這孩子不知自己的來處,就是個孤兒,他只要将查到的罪證呈上公堂,便能算是贖罪償清。

叢陽看看面前的墓,又看溫譽:“這是我的父親嗎?”

“我希望是的。這樣我也能算是說了一聲對不起。”

風迎面撲來,帶着冬日塵土的氣息。

又要下雪了。

溫譽看着關勝的墓碑:“大皇子手中的那份殘紙是溫宜修複的吧。”

京中有此技藝者,唯溫宜一人而已。

溫宜颔首回應。

長風卷着風雪,将溫譽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姜帥陣亡,若果真與此有關,則我溫譽八年不敢開口之罪,又添一分。”

作者有話說:

作者可能寫得頭昏眼花了,在這裏統一一下,韓哥在京城修的河叫永定河(京城真有),姜帥在西北打仗的地方叫定遠關(西北的一個關隘),姜家統帥的兵叫定遠軍,裏頭分為四大營,定軍營是最精銳的也全都是姜家的心腹(姜老的封號就是定國公),定軍營裏面有一個軍器營是專門研制火铳的。這兩天作者寫着寫着發現出來了一個永定關(捂臉),還是好幾章之前就已經出現了(崩潰),完結之後會統一修文的(手在前面碼,腦子在後面追),然後關于全文的劇情時間線到時候也會發出來讓大家看得更直觀一些,非常感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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