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端妃 “……但你(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119章端妃“……但你
雷雨暫歇,天地昏沉一片,殿內幽幽的燭光照在宮窗上,映出了外頭正在交鋒的人影,厮殺聲從一門之隔的外頭傳來,刀光劍影閃得細碎,宮女太監蜷縮在牆角裏,便是殿內侍疾的大臣,也有的在忍不住瑟瑟發抖。
衆人中,只有端妃站着。
凝霜攙扶着娘娘的手,目光是同她一樣的急切。她們一錯不錯地注視着殿外的情況,在人影交錯中,心驚膽戰地辨認李泰的身影。每一次李泰的側影在宮窗前閃過,都讓端妃下意識往前靠近,似是想搭救,緊接着又被濺上宮窗的血逼退。
這場對峙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可對于殿內的所有人來說卻是度日如年。他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這場對峙結束,等着“活”抑或是“死”的宣判,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了一聲如雷的轟鳴!緊接着,四周陷入一片徹底的死寂——
許久許久,外頭再沒有動靜傳來,拼殺好像真的結束了,但不知為何,這份沉寂卻更叫端妃害怕,她站在那裏,心口沒由來地發沉,雙腿發軟,遲遲不敢往前推開宮門。
再然後,整齊劃一的踏步聲在殿外響起,是禁軍!
顧翀率一小隊将士,跪在勤政殿外,抱拳高聲:“卑職救駕來遲,還請聖上責罰——”
話聲才落,厚重的殿門打開了,站在那裏的竟是端妃。
顧翀看到她,連忙行禮:“卑職救駕來遲,還請端妃娘娘責罰——”
然而端妃并沒有看他,而是一臉着急地四下張望:“惇王呢?”
她的目光是那麽急切,裏頭甚至帶着害怕,她沒來得及看顧翀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在大殿前的右側石階下,看到了被禁軍和太醫圍着,胸口裂開一個血洞的李泰!
那一瞬,端妃以為自己看錯了,臉上的神情是那麽錯愕。
還沒停歇的雨絲霧絨絨地沾濕了她的面頰,她拖着長尾宮裝從殿內邁出來,腳步那麽緩,甚至帶着幾分踉跄,像是不敢靠近,卻始終沒有停下。
顧翀随着端妃移動的方向,換了跪姿,無地自容地低下頭:“屬下失職,還請娘娘節哀……”
等他們帶着人進入內廷的時候,餘锞當着他們的面,用火铳對着大皇子開了槍——餘锞和韓益之所以兵分兩路便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們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拿掉李泰。韓益明明知道帶兵入宮死路一條,過去種種功虧一篑,而餘锞明明還有逃跑的機會,卻一定要确保李泰死掉……韓旭已經帶人去追了,相信用不了多久,餘锞便會被擒。
然而端妃像是沒聽到一般,她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的兒子,她張着的嘴,唇瓣卻一直在發顫,她想要嚎啕大哭,可喉嚨只能發出幾聲短促的哭聲。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泰身側,那個倒在雪雨中的人形漸漸清晰——他倒在一片赤紅的血泊裏,滿身都是刀傷,袍子被劃破了好幾處,手心的傷口泡在積水裏,還有……還有他胸口那個令人懼怕的血洞……
端妃長長呵嘆了一聲,裏頭帶着顯而易見的哽咽和哭腔——她明明告訴他不要去的,禦前司那麽多人,讓韓旭韓玿姜震他們去就好了,他又不會打仗,他去做什麽,老老實實待在殿裏,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至少不會有性命之憂……
可是李泰不願意啊,他說父皇總說他沒個儲君樣,也不像個皇長子。他興許是在賭氣吧,賭氣父皇性命垂危的時候,殿中那些曾經說過可以為陛下肝腦塗地、以身殉主的人,在那一刻卻在審時度勢;賭氣那個被父皇看重的李佑,在聽見韓益殺進來時,臉上神色是那麽慌張,面對百官的诘問,他只會說一句不知道,半點沒有個皇子的模樣和擔當,那個當初好像與他有一戰之力的二皇子,其實也不過如此。
他站在百官面前,一面是他病重垂危的父皇,另一面是合計無策的朝臣,他像是為了在父皇和朝臣面前證明自己,也像是為了在衆人面前把李佑比下去,他去了,他提着他幾乎沒有出鞘的刀出去了……
可他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
端妃跪下身,不顧滿地的血污是不是會髒濕她華貴的裙袍,她俯下身,手指發顫地想要替他捂住那個駭人的血洞,可她的手是那麽抖,看起來那麽無措,像是連替他把那個傷口擋住都不敢……
她用手一點一點地把李泰的臉擦乾淨,她看着他時常叫她覺得不夠争氣的臉,看着他那像極了她的眉眼,那些熟悉的神情在她的手心底下漸漸鮮活,卻也漸漸冰冷,她把李泰抱進懷裏,失聲痛哭:“泰兒,你快醒過來,你快醒過來啊……”
端妃的痛哭聲中,是朝臣、禦醫、親衛、禁軍跪成了一片。
大雨之後又有大雪,紛揚落下時,雪粒厚重,壓得長階上沙啞無聲。
端妃跪在那裏,雪雨和血染濕了雙膝,她感受着這刺骨的冰涼,一如這徹骨的喪子之痛,她低垂着頭緊擁着壞裏的人許久許久,突然開口:“李佑呢。”
那聲音又低又啞,像是一面破碎的手鼓,音調發沉,叫人聽着心頭一緊。
身側的宮仆伏地不敢擡頭:“……忱、忱王尚在殿中。”
端妃輕輕放下李泰,踉跄着站了起來,她站在階下,裙袍與地上的血融為一體,她回首看着長階之上的大殿,聲音低沉嘶啞而有力:“忱王李佑結黨謀逆,勾結韓益引兵入宮,謀害皇子,意圖弑君篡位。來人,即刻将李佑禁足宮中,無旨不得外出!”
-
另一邊的宮城內,韓旭帶着上百人沿着餘锞他們逃竄的方向追擊。
馬蹄踏過,雪粒四濺,然而那幾點水花還沒來及落回雪地水窪裏,又被身後一連串的馬蹄踏得飛濺,一如接連不斷的馬蹄聲撞在宮道上又彈回來,此起彼伏、不絕于耳,像是餘锞身後陰魂不散的追兵。
他緊蹙着眉頭,在靠近轉角的時候,才敢回頭看一眼——
韓旭的目光始終緊緊盯着前方那幾條倉皇奔逃的背影,看他們在宮道盡頭一閃,拐進一處夾道,他沒有減速,甚至握緊缰繩,調轉馬頭,像是一道追雷般追了上去!
韓旭右手握刀,刀尖垂地,刮過雪地時,卷起了片刻的風,他左肩的傷口還沒包紮,可他一步也沒有慢下來,甚至在刀鋒相接的時候,也沒有懼色。
餘锞身邊跟随的人越來越少,被攔住,被掉隊,被斬于馬下……到後來,窄窄的夾道裏只剩下他一人。
雪開始密了。夾道兩側是高高的宮牆,吹不進風,雪落得直直的,落在餘锞的肩膀上、落在韓旭的刀背上、落在兩人之間那不過數十步的距離裏。
宮城九門盡數關閉,餘锞就算要逃也只能來回跑,他總有跑不動的時候,韓旭有的是時間看他困獸作鬥。
比如如今,他的馬被屍體絆倒,他跌跌撞撞地跑起來,踉踉跄跄地往前跑着,可他僅僅只是跑了一小段路,腳步便越來越沉,甚至因為地面的濕滑幾次險些摔倒。
最後一次他伸手撐住了宮牆,整個人貼上去,大口喘着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韓旭早已經停下來了,上百雙眼睛在他身後直勾勾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看他靠撐着宮牆站穩,又看他靠在宮牆上大口喘着氣,他明明也是兵馬統帥,手中統帥過五萬兵馬,帶着人鎮守定遠關邊線也打過勝仗,可他如今在韓旭面前,只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立在那裏看了餘锞許久,雪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層,像是覆了一層霜,他看着眼前的這一幕,原以為自己會覺得大快人心,可他沒有,餘锞越是狼狽,他心中便越是憤怒,姜瑱就是死在這樣的人手裏。
“你在西北是怎麽打贏仗的。”
餘锞聽出他這句話裏的羞辱之意,盡管韓旭的話聲是那麽的平靜,他張嘴剛想要說些什麽,緊接着,韓旭便開口了:“就是靠火铳嗎。”
姜瑱死了四年,他調守定遠關四年,這四年裏,他打的每一場勝仗,都是靠火铳。像是陡然被人戳到痛處,餘锞的臉驟然冷了下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韓旭立在那裏,神色那麽凜然,只說了句:“帶走。”
-
不出半日,韓益帶兵謀反之事傳遍京城大街小巷,京中人人聞之色變,沒到夜色,禦前司便持刀帶人破開了承恩侯府的大門。
火把湧進府邸廊道,驚飛了檐下躲雪的寒鴉,後宅的婦人被拉扯着趕出暖閣,低低的哭聲在後院上空回蕩。
被推開屋門的時候,韓識烨還守在餘氏跟前,清晨發生的事太過觸目驚心,母子倆縮在陳春堂中,對吳顯鸻招供、韓益率兵入宮的事一無所知,所以當禦前司的人沖進來的時候,韓識烨還在大喊“二叔”,可下一秒一句謀反,說得餘氏重新暈了過去。
韓識欽被推着趕到府中正堂前時,一臉麻木漠然,他才死了娘親,一時間沒有反映過“謀反”到底是何意,等禦前司的人踹彎他的雙膝,使他不得不跪在地上的時候,他才高聲呼喊着:“我是舉人!不用下跪!”
可禦前司親兵聽見他這話,刀柄直接砸偏了他的臉:“還舉人呢,此番下獄,你還有沒有命活尚且不知,如今是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借病不出的韓老夫人、懷中抱着嬰兒的赫氏,便是雙腿不能行走的韓玿也被人推了出來。相較于他們的驚慌失措,溫宜站在人群中,臉色淡淡,像是對如今發生的事早有預料。
率兵前來的禦前司親衛知道她和赫氏的身份,動作并不粗魯,甚至還帶着幾分客氣,溫宜攙扶着韓老夫人上車,又扶着赫氏、護着她懷裏的孩子一道被人帶去了刑部大牢。
承恩侯府門庭開闊、氣勢恢宏,府邸前的大匾是先帝禦筆親題,字跡大氣豪放,那是韓家積攢了上百年的榮光,可如今溫宜看着府門前的封條,心中感嘆富貴如煙雲,“昭谇夕替”寵辱但朝夕。
而韓益,罪有應得而已。
-
然而風雪尚未止息。
勤政殿的燭火徹夜未熄,快天亮時,殿內已經連續傳出三次太醫召令,太監們端着空藥碗來回疾走,尚未乾透的廊道人影密密,可交頭接耳的聲音很低,只能聽見官袍窸窣,摩擦聲輕。
殿內,內閣的幾位官員将禦醫圍了起來,反複詢問聖上的病況,像是想要在寥寥數言中,找到轉圜的辦法。
“反賊韓益借口端妃娘娘召巫醫進宮企圖謀逆,可就下官愚見,那位蓬萊醫者确實醫術高明,若非如此,聖上只怕撐不到如今……”
“那怎麽不把人找來?”
禦醫默了半晌,搖了搖頭,最後說的是:“聖上如今……已非術術可醫。”
……
大殿之中陷入長久的寂然,可衆人都明白,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
在太後和內閣大臣的幾次要求下,太醫院再度施針,在與閻王爺的拉扯之中,勉強從他手裏搶回了宣景帝的一點神智——
短短幾日,宣景帝病容明顯,原本那個高坐廟堂、威嚴雍容的帝王蕩然無存,眼窩深陷,眼底烏青,臉皮浮腫,他如今靠在床榻上,連後背用力都做不到,是靠着一層又一層的靠枕,才勉強支撐起身子。
宣景帝睜開眼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太後——那并非他的生母,卻給了九五至尊的位置,雖然這二十多年來,有半數都是這位太後坐在他身後執掌朝政。宣景帝的聲音沙啞無力,斷斷續續地像是一口老鐘:“太後……朕這些年,做得如何……算不算,沒有辜負您當年信任……”
當年他不過是一個宮人所出的孩子,她卻在那麽多位皇子之中挑中他,許他帝王之位。而他亦承諾她,來日他若登基,便替她鏟除韓家。
他做到了。
太後坐在他身側,語氣難得有親近的時候:“你做皇上,哀家自覺沒有看錯人。”雖然他們也有過敵對離心的時候,但他到底是帝王,哪個君王能容許自己始終是個傀儡?容許自己的每個選擇都由旁人替他決定?容許朝臣相比于自己,更信任另一個人……他們之間或有勝負,卻沒有對錯。只太後的話聲頓了頓,她像是在想應不應該說這句話,但她還是說了,“……但你做夫君,卻對不起她。”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燭光中間相處一晃,宣景帝驟然間咳嗽起來,他想說些什麽,卻都是借口。
太後走了。
宣景帝在太後離開大殿的時候,看着帳頂出神,像是想起了許多。
片刻後,端妃走了進來。
她一整日都沒有回長春宮,一直在忙李泰的後事,是聽凝霜說宣景帝醒了,才抽空過來了一趟。她走進來的時候裙袍底下還沾着血,靠近時,讓宣景帝聞到了血腥氣,可他如今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看見端妃進來,只有她一個人,啞聲開口道:“李泰呢?”
或許是知道自己人之将死,宣景帝希望能再見一見自己的孩子,他準備開口讓端妃把所有的皇子都叫進來——
熟悉的名字叫端妃恢複了一點精神。
她半晌才聽清宣景帝的話,雙手忍不住握緊,青筋在素白的袖口下若隐若現,她開口時,聲音平靜卻很緊:“聖上可能還不知道……吳顯鸻在刑場指認韓益,說自己犯下種種皆受韓益指使。韓益走投無路,率軍逼宮,命餘锞帶人摸進了勤政殿——”
“泰兒……已經戰死了……”
“韓益……竟敢謀反……”宣景帝怒睜着兩只眼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端妃因為宣景帝下意識的反應,指節泛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是的,韓益和餘锞率八千定遠軍假傳聖令、硬闖禁宮,姜老和韓旭帶着禦前司和禁軍抵擋,如今人已經被捕了。”
宣景帝氣若游絲地趴在榻邊,連帶着殿內的火燭也跟着晃了一下,叫那張瀕死的臉看起來愈發怒目猙獰:“李佑呢?”
端妃一只手裏還拿着藥碗,聞聲将眼睛慢慢移過來,她站在那裏,第一次居高臨下地看着面前這個的皇帝,只想到“茍延殘喘”四個字,她聽着他的話,忽然覺得從前的自己和泰兒有些可笑,她挺直了後背,字字清晰地轉告道:“……妾身已經下旨,以結黨謀逆罪,将忱王禁足宮中。”
這話一說,大殿之中随之一靜,甚至叫宣景帝冷靜了下來,他像是終于想起了李泰,他閉了下眼,不确定地問:“泰兒……死了?”
端妃看着他,她沒有重複那兩個字,她又一次說着,像是在替李泰在宣景帝心中掙取一點位置:“……餘锞帶人潛進勤政殿,泰兒帶人攔在門前,他一個從沒握過刀的人,為了自己的父皇,為了大靖的這些朝臣,帶着不到三十人拼死抵擋……他死的時候,胸口那麽大一個洞……”
宣景帝聽着端妃哽咽的聲音,眉心忍不住地跟着皺了起來,似是想起了那個還算天資聰穎,卻不怎麽可人心的兒子……可那也是他的兒子。
片刻後,他喃喃開口:“拟旨……”
“諄王李泰……追封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