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端妃 “……但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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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李泰生前一直想要卻一直始終得不到的位置,如今得到了,可還有什麽用呢?他已經再無法開口謝恩了——宣景帝一直跟他說“這個位置就是你的,你搶什麽?”說了許多遍,李泰從前聽着也是高興的,可從他十歲到他二十歲,父皇始終沒有冊立他為儲君,那些承諾始終只是口上說說……
李泰知道宣景帝其實就是無心,不然他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李佑心軟,也不會縱容李佑和韓家聯姻。
就像如今,李佑明擺着和韓家關系匪淺,宣景帝還是沒有打算處置他——
端妃聽着宣景帝安靜下去的聲音,追問道:“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
宣景帝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許久才把含在嘴裏的話說出來:“二皇子失德……”
“失德”二字出來,端妃瞳孔一縮——李佑結黨謀逆,勾結外臣引兵入宮,謀害皇子,意圖弑君篡位……罪孽深重如此,到了宣景帝,就成了失德……
她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突然冷笑一聲:“皇上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他知道什麽……他什麽都沒做。”宣景帝說完也覺得不太妥,補了一句,“他做不出來這樣的事。”
端妃怒視着伏在床邊的宣景帝,開口時,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他的妻子是韓益的女兒,他在與韓思弦成婚之前,便與韓益往來密切,春闱案是他們合謀,刺殺案也是他們自導自演,他們借屯田案一事,設局陷害泰兒,左士誠什麽罪名皇上不是不知道!事到如今,您還要說他什麽都沒做?”
端妃說着,忍不住嗤笑,可她臉上一點笑意都無:“韓益兵臨城下,李佑瞞而不報,泰兒在殿前遇害,李佑龜縮不援,他的妻子出身韓家,韓益入宮的時候,他既沒有将她送交禁軍,也沒有自請避嫌……知情不報、坐視不救、縱容親屬謀逆,這不是結黨謀逆是什麽——”端妃看着宣景帝,一字一句,“他什麽都沒做,這本身就是罪。”
空曠的大殿裏,端妃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每一句話都叫人聽來振聾發聩,可宣景帝俯身在那裏,許久才說出一句:“朕知道……可他是朕的兒子……”
“朕只有他了……”
這便是在說,他欲傳位給二皇子了!
話還沒說完,端妃猛地轉身,手裏藥碗撞在案角上,藥汁灑了一地,她看着宣景帝的臉,面上那麽震驚:“皇上,”她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可依舊控制不住地破了音,“他們殺了你的兒子!”
皇上沒有看她,像是不敢:“……朕知道。”
“你知道?”端妃的聲音又高了一些,帶着幾分歇斯底裏,“你知道還要把皇位傳給他?陛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知不知道泰兒灑在殿前的血還沒乾透!”
皇上阖了一下眼:“朕知道。”
他又說了一遍。
窗邊的宮燈似乎被風吹滅了一盞,那道照亮他面色的燭光一暗,像是被風收走了。
端妃站在光影裏,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宣景帝的臉,聲音裏帶着頹唐和不解:“……為什麽?泰兒也是陛下的孩子,為什麽陛下對他這麽偏心……”
“朕不過是就事論事,從未有過偏私,儲君之位,一直都是留給泰兒的,只是如今……”
端妃不想聽他冠冕堂皇的話,直接道:“陛下是不是還想着甄氏?”
她沒了兒子,蕭家再無半點可以尊容登頂的可能,端妃沒了顧忌,将這些年藏在心裏的話說了個透:“這麽多年了,陛下竟然還想着她……我不過是比她晚兩年入府而已,她一個平民出身的女子,我哪裏比不過她?”
宣景帝躺在榻上,發出聲音都是那麽艱難:“此事與她無關……”
“事到如今,陛下還在自欺欺人嗎?韓益為什麽費盡周折地從蘇州找一個外姓女入京,又是如何費盡周折地把她嫁給二皇子,韓益究竟是為了什麽,陛下難道一點都不知道?”
宣景帝沉默半晌,只說:“泰兒也刺殺過佑兒……”
這便是說扯平的意思了。
“泰兒為什麽刺殺李佑,世人不知,陛下還不知道嗎?”端妃看着他,說出的話一次比一次直接,“全是因為您啊。”
韓家為了爵位尚且自相殘殺,遑論皇位。
可宣景帝像是主意已定,不欲與她深談:“……不論如何,韓益率兵逼宮的事與他無關,便是當年姜瑱戰死、倒賣走私……這些都與李佑無關……身在帝王之家,有時候不是他想要争的,而是他不得不争,不然等朕百年,你和李泰會容得下他嗎?”
宣景帝竟為了李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是我容不下他嗎?”端妃笑出聲來,她一甩衣袍大喝道,“是這天下容不下他。”
宣景帝看着突然瘋了一樣的端妃:“端妃既然累了,便請內閣進來吧。”
端妃大笑着,彎着的眉眼漸漸透出狠辣:“陛下可知韓益為什麽明明有兩萬大軍,卻只帶了八千入宮?率軍逼宮是誅連九族的重罪,他兵馬不足,旗幟不正,吳顯鸻告發他,禁軍便有了出兵的理由,這個時候他逃都來不及呢,叛逃或許尚有一線生機,入宮就是自尋死路,韓益這麽聰明,他為什麽還要來?”
宣景帝看着她驟然變臉,陷入沉默。
“陛下也以為他是來殺你的?你錯了,我們都錯了。”這事,端妃也是如今才想明白,“他們不是來逼宮的,她們就是來殺泰兒——”
“因為只有殺了泰兒,李佑才能登基,名正言順的登基。”
替李佑籌謀皇位以來,那些險事惡事,其實都是韓益自己去做的,他甚至沒有和李佑商量,也從未過問他什麽想法,他們見面的次數都少得可憐,為什麽?
溫宜曾說過韓益是這天底下最懂宣景帝的人,他在得知恙生不見之後,便想好了以後的路該怎麽走,他率兵入宮,沒有告訴李佑,他要刺殺李泰,也沒有告訴李佑,可就是因為他的不告知,給李佑在外頭鋪好了路。因為韓益知道,只要如此,就算東窗事發,他被捕入獄,面對二皇子,宣景帝還是會說出這一句:他做不出來這樣的事。
可韓益為了李佑做到這個地步,他圖什麽?雖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歷史由勝者所書,但韓益通敵賣國罪名在前,就算是從龍之功,李佑又能護他到什麽時候?
究竟是什麽,讓韓益這麽幫着李佑?
端妃看着宣景帝,笑了起來,由內而外地笑着,話聲是那麽輕:“因為李佑是韓家的孩子啊。”
她的聲音那麽悅耳動人,卻僅僅只是一句話,便把病榻上的宣景帝說得雙目赤紅,他的眼睛瞪了出來,似是不敢相信:“你!咳咳咳……你在胡說什麽……”
端妃笑得那樣的瘋:“不知陛下可還記得襄王殿下嗎?”
襄王李顯,乃是先帝和廢妃韓盈所生。
當年,韓盈病死,太後便是因為将襄王過繼到自己名下,才得封後位。只後來,太後舍棄襄王,選擇扶持宣景帝登基。
此事石破天驚,打得韓家一個措手不及,再加上宣景帝登基後,和太後聯手對韓家進行打壓,叫襄王一黨甚為不滿。宣景帝初登大寶那三年,頻繁遭遇刺殺,直到天啓三年,襄王事敗露餡,證據确鑿,入獄後沒過多久,便在宗人府暴斃了。
見端妃陡然提起這兩個名字,宣景帝猛然一沉:“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什麽,陛下應該已經猜到了吧——李佑是襄王的孩子。”
“你說謊,李佑明明是朕的兒子,是朕和甄——”
宣景帝話音戛然而止。
“說啊,陛下怎麽不繼續說了?”端妃笑意深深地看着宣景帝,“李佑是襄王的孩子,李佑也是甄氏的孩子,但他卻不是您的孩子。”
“你說謊!”宣景帝啞聲喝着,他抓着床褥的手是那樣的緊,像是想要掙紮着坐起來,可是就是用力也做不到,他狼狽地趴在那裏,沒有人扶他起來,他聽着端妃的話,幾次想要反駁,卻噴出了一口鮮血,“來人,來人,将此人拖出午門杖斃!”
端妃因為這句話,面露驚訝,卻不是害怕,而是稀奇:“不過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便能叫陛下這麽生氣,這麽多年來,妾身還是小看了甄氏在您心目中的位置了。”她冷然地笑着,“可這事由不得陛下不信——”
她說着,從袖口中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紙,當着宣景帝的面将那張紙打開,上頭蓋着甄氏的印信,字字确鑿地寫着她和襄王茍且的經過,寫着李佑到底是誰的兒子。
端妃将那上頭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讀給宣景帝聽。
那些話是那麽龌龊,那麽鑽心,它明明握在端妃手裏,輕飄飄的一張,可随着她的話音,卻像是給了他一記重重的耳光。
“胡說八道!這些都是你編的!”宣景帝趴在那裏嘶吼着,可每一句開口,都帶着心神俱震的咳嗽,他不住地掙紮着,像是覺得污言穢耳,“來人!來人!把這人給朕把人拿下!”
端妃立在那裏,看着曾經高高在上的皇上這麽狼狽,才像是終于出了一口惡氣。
“甄氏和襄王茍且之事,當時王府中的管事、嬷嬷皆可作證。”
他高嚷着,想要以此蓋過端妃的聲音:“……給朕拿下!”
可面對他的威脅,端妃始終不為所動,這些話藏在她心裏太久了:“若非如此,不然陛下以為韓益為什麽會這麽幫他,甚至不惜謀反,不然陛下以為,為什麽離你登基不過三日,甄氏驟然離世了。”
宣景帝在床榻上擡起頭來:“是因為你——”
“是因為我。”端妃站在他面前,笑得那麽凄然,“也是因為她自己太不小心,被我撞見了她和襄王私通,所以不得不把後位讓給我。”
宣景帝突然想起來當時封後的诏書都已經拟好了,甄氏卻突然跪在他面前,說什麽也不肯做他的皇後。
他捂着嘴,在榻邊咳個不停,每一次咳嗽都帶着血。
宮人沖進來了,可端妃還有沒說完的話:“陛下都不知道甄氏有多愛她和襄王的這個孩子啊,她甚至為了求我留下李佑的命,一把奪過我手中的鸩酒。”
“你!你個毒婦!”
端妃無視着身後的宮人,冷冷地看着宣景帝為甄氏氣得吐血的模樣:“陛下用這樣的話來說我,可陛下如何又不是這樣的人呢?”端妃提着嘴角,“甄氏讓您心心念念,就是不知陛下還記不記得姜聞清了……應該記得的吧,都道陛下對姜皇後愛重非常,所以才有了昭和公主的盛寵不衰。”
這話一說,叫宣景帝想起方才太後突然說的那番話,他扶着床榻,用最後一絲力氣問她:“你什麽意思?”
“都說姜皇後之所以突然暴斃身亡是因為聽說了姜瑱戰死邊關的消息,可他們卻不知,姜皇後之所以會氣急攻心,是因為皇上啊。”
宣景帝在端妃這句話裏,想起聞清臨死前,緊緊抓着他的衣角,反複問他是不是真的——
當時姜聞清因為兄長戰死的消息,傷心欲絕,便是這時,端妃借口探病前來探望。
“我問她:你知道這麽多年來,你為什麽除了昭和,再不能有子嗣嗎?”
宣景帝瞳孔一縮。
“因為皇上不讓!”
“皇上要用你們姜家,卻又怕你們姜家一家獨大,所以皇上便讓人把當初韓家下到太後身上的藥,也下到了你的身上……”
兄長離世,姜聞清本就悲痛欲絕,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當時便吐了血——那藥出自韓家,又是皇上授意,此事一來,便是皇上把把柄交給了韓家,是韓家要和皇上聯手制衡姜家……
姜聞清心口密密麻麻地亂着,想着自己突然入宮,長姐突然離世,韓益突然另娶,朝堂上,餘锞率軍馳援西北,她其實什麽都不知道,卻胡亂地将這些事串起來,開始擔心兄長的死是不是也和皇上有關……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姜聞清再想不出來其他,沒過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勤政殿一時間安靜了下來,便是一直在叫人的宣景帝也徹底沒了話音——
那次端午宮宴那次,李佑和韓思弦曾傳出穢亂宮闱之言,婚事不得不成,可宣景帝依舊猶豫,他召韓益入宮時,韓益說的是什麽?
“臣知道皇上有所顧慮,臣願意效仿太後。”
當時宣景帝一聽到這話便答應了,不是因為太後,而是姜聞清——一如姜聞清所想,宣景帝在她身上下的藥就是從韓家來的,韓益突然說這句話不是為了表忠心,而是在提醒皇上,他們早就是一邊的。
端妃聲調輕輕地背過身,不用宮人押送,自己走出了大殿:“好一個帝王心啊,姜家百年忠骨,替大靖守了這麽多年的江山,卻始終不敵‘猜忌’二字,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
端妃無聲一笑,邁出殿門:“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了誰的海晏河清,換了誰的天下太平。”
作者有話說:
韓盈和太後、端午宮宴,指路第8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