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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新燭[一更] 新燭教都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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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可不是一個時辰前……”韓旭往後靠在椅子上,“說起來,我還在餘将軍手底下打過仗,”他似是想起了過去的某些日子,語氣感嘆,“真是,一言難盡。”

一句話,叫餘锞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用眼睛的那條縫隙看着韓旭,沒想起見過此人,卻清楚地感覺到此人來者不善——

“八年前,你們設計将方戟勾抽荊楚,從他身上套取火铳圖紙。因為這是個見不得人的勾當,所以你們就算把方戟騙去了也不敢聲張,怕他知道真相,就算是死,也不願意把火铳的信息透露給你們。”

這就是為什麽方戟明明都已經淪為階下囚,韓益的人卻還是不敢對他輕舉妄動、威逼利誘的原因。

餘锞在韓旭的話聲裏,想起了那個人——防備心和警惕心強得過分,像是真的被刑罰和流放磨去了一身的本事,叫他冶鐵就冶鐵,造铳管就只造铳管,多的不言亦不看。若非他們把他放進荊楚的軍器營中,又找到當初在軍器營從事火铳冶造的老師傅與他同吃同住,只怕想從他嘴裏聽到一句自己曾見過火铳都難。

“冶煉火铳需要大量資金,你們因為沒有圖紙,造了很多廢槍廢器,但這些東西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所以你們為了填補資金的空缺和掩人耳目,将這些殘器賣給了外寇。”韓旭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角,“這其中就包括彈丸。”

牆壁上的燭光照在這枚鐵彈上,閃過一絲黑曜般的光彩。

“姜瑱在和匈奴的交鋒之中,發現傷亡的将士身上有被火铳射擊過的傷口,他從将士們的屍骸上把彈丸剝下來,卻發現這些彈丸來自大靖,來自我們自己人,也就是餘将軍麾下。”

韓旭話聲淡淡,可看着他的目光洞悉銳利,而這些事他明明早已知曉,也聽人反複确鑿地說過無數遍,可如今當着始作俑者的面說出來,還是藏不住怒意,一如這些人的罪孽罄竹難書:“你們在荊楚倒賣火铳,讓千裏之外的定遠軍被圍困大鬥谷,無糧無兵。姜瑱,是你們殺的——”

“你們釀下了這樣的滔天大禍,卻還敢充當英雄,你們出兵西北,根本不是去馳援的。”

大牢裏靜悄悄的,連燭火都不敢搖晃。

餘锞擡起眸掃了他一眼,眼底竟還帶着笑意:“你說我們是去做什麽?”

“姜帥戰死後,軍中接連出現軍匠暴斃,後來查出是流寇所為。”溫譽拿出一份兵部通報,他翻到各地流寇動态那頁,舉到吳顯鸻面前,“這是你的字跡吧。”

吳顯鸻在看清上頭字跡的時候,瞳孔一縮,像是沒想到他們連這個都被查到了,他喉嚨一緊,沉默半晌:“……是我加的。”

溫譽擡眸看他,目光敏銳犀利:“你從哪得到的消息。”

他明明只是一個文官,還是一個被貶欽天監數年,一蹶不振的破落狀元而已,可吳顯鸻卻被溫譽這個鋒利的眼神盯得發顫,他下意識偏過頭,答的是:“……不、不記得了。”

自從得知姜瑱的死很可能與自己有關,那日堂審後,溫譽幾乎沒有睡覺。他和王瓒等人在大理寺中翻遍籍冊、大海撈針。他希望能從這些旁支末節中找到韓益一行人的罪證,又害怕真的找到,害怕自己真的害了姜瑱。

但他還是找到了。

溫譽看着那些罪證,明明還沒有一句供詞,可僅僅只是拿在手中便足已叫他身心震蕩。

“不記得了。”溫譽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眼神中的鋒芒銳利得有些沉重,他從案卷裏抽出一份底檔,翻到“新燭教”條目的那一頁,下頭備注上赫然寫着“無來源”。溫譽看着他,“既沒有來源,那你是怎麽知道‘新燭教’這個名字的?”

“……兵部每年的通報不知道有多少是新冒出來的流寇,有的是簽批那麽多通報,哪可能記得住?”吳顯鸻說這話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勾結在一起,像是亂如麻的心緒,“……流寇而已,鎮壓就是了,名頭是什麽不重要,不需要每次都追查來源……”

“流寇而已?鎮壓就是……”溫譽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這個‘流寇而已’,在定遠關殘殺了數萬的将士和百姓。”

“不需要追查來源?”他直起身來,“你在兵部乾了這麽些年,會不知道通報的條目都必須注明來源?你說你記不住,可新燭教并非一般的流寇,就算當時通報時尚未查清來源,事後也應該補上。新燭教入關這麽大的事,天下皆知,你一個兵部尚書難道不知要完善備案嗎?還是說,這個新燭教,本就沒有來源,抑或是你早就知曉內情,所以不願完善——”

接二連三的诘問,叫吳顯鸻汗都流下來了,他許久沒能回答——這些年來,将方戟放去荊楚、将他們的人安插進定遠軍、幫着走私火铳,又或是調走姜瑱的援軍、推薦餘锞馳援西北……都是韓益授意,唯獨這件事,是吳顯鸻主動做的。

因為姜瑱死了,他以為他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他明明早已手沾血污,卻覺得自己是在那一刻才放自己堕落的。

溫譽看他支支吾吾的模樣,将通報放在一旁,他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可問話時依舊擲地有聲,像是不只是為了要一個答案,更是怒斥:“這份通報是天啓二十年六月發出去的,而新燭教真正出現在定遠關的時間是七月。吳顯鸻,你遠在京中,西北的情報就算要送進京中,跑馬也要跑上十日,你是怎麽未蔔先知的?”

話音落下後,大牢裏靜悄悄的,甚至能聽見朔風搖曳,吹動燭火的聲音。

在吳顯鸻之前開口的是恙生。

他在吳顯鸻身側坐下,雖然對自己父親犯下的過錯覺得震驚,可事已至此,隐瞞遮掩并不能減輕罪責,如實交代,才算是彌補。

吳恙生眸光間閃動着驚訝與害怕,開口時聲音有些發緊,但還是說:“父親,好好說吧。”

吳顯鸻知道恙生什麽意思,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麽不敢說的,之所以仍有顧慮,一是怕給恙生留下不好的印象,二是這件事連他自己想起來,也覺得太過狠心毒辣。

他張了張口,好久才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我說不記得了,是因為新燭教确實沒有來源……”

吳顯鸻話聲一頓,說了實情:“那些都是我編的——”

一陣陰風吹來,吹動了衆人的發,可誰的眼睛都沒有移開,他們死死地盯着吳顯鸻,也盯着他口裏的真相。

“姜瑱要查火铳走私一事,他們甚至發現了那幾個邊将是被人謀害的,軍中還有細作。此事若是上報朝廷,定是抄家滅門的大罪,我們必須有所動作,但知道這件事的人太多了……這些人加起來少說上百,散布各營,一個一個去暗殺,不知道得殺到什麽時候……”

他們不能給姜瑱說真話的機會。

軍中有将領做了左士誠的替罪羊,他們一死,位置就空出來了,可補進去的全是韓益的人。他們花了幾年的時間,在定遠軍中站穩腳跟,又在軍中各個位置安插人手,他們像是蛀蟲一般,蠶食着曾經堅不可摧的定遠軍,甚至把手伸到了姜瑱的身邊。

安平等三鎮的兵力是他們提前一個月調走的,趙泰升錯批軍糧是他們暗中推動的,就連那個姓關的副将也是他們照着關勝的模樣,為姜瑱精心挑選的。在那次刺殺之前,他從未有過任何異動,就像一把放在姜瑱身側的火铳,沉烽靜柝,只待韓益一聲令下,點燃引信,給姜瑱帶去致命一擊。

姜瑱就這樣死了,死于他最得意的火铳。

當時他不過三十歲,面對胡虜、匈奴十萬軍旗,從沒有低過頭,可那一刻,他的頭垂了下去,搭在了他千挑萬選的副将肩膀上,從遠處看,像是兩個戰友劫後餘生、相擁而泣。

可沒了姜瑱還不夠,知曉此事的人太多了,不說軍器營的軍匠知道火铳的真正數量,便是姜瑱的那幾個副将和定軍營中的心腹親信,他們一個也不能放過。

刺殺不夠,還要肅清。

于是才有了吳顯鸻向朝廷舉薦餘锞一事。

姜瑱陣亡的消息傳回定遠關的那天,關內大亂,将士悲痛,人心惶惶,沒過多久,關內開始出現糧草被貪、援兵被壓的流言。

為了轉移将士們的視線,餘锞給一直潛伏軍中的暗樁去信,緊接着軍中出現了軍匠夥夫軍将被殺之事。他又暗中放出消息,說是關內有奸細潛伏,姜帥陣亡就是他們給敵虜遞了消息。

消息傳開,軍中群情激憤,要求徹查。

在此之後,餘锞抵達定遠關,所帶來的三千荊楚親兵接管了關防,他拿出所謂京中送來的通報,說這些人乃是新燭教衆,并以“穩定軍心、防止奸細”為名,把原有哨卡全換成了自己人。

他又應将士們的要求,下令清查關內可疑人等,可他圈定的名單上,全是當初跟關副将前去調糧求援的兵士、那半月跟随姜瑱出關受困的定軍營将士,還有平日與暗樁不對付,或是會對他們不利的人……他以通敵為名,未審即斬,短短三日,便斬殺了上百人。

然而就在姜瑱舊部察覺不對的同時,新燭教突然入關了,他們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毫無征兆,卻一夜之間連破關中三道關防,所過之處,掠糧焚屋,屠戮婦孺,不留活口。而他們又像是從定遠軍的影子裏走出來的一般,原本向前的刀鋒,陡然調轉方向,将刀鋒轉向了自己人,将士們才把長刀從敵人的心口上拔出來,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和他們穿着同樣盔甲的“定遠軍”捅了個對穿。

大火、屠殺、封關,那是長達一個月的清洗。

到最後,定遠軍八萬将士死傷過半,定軍營全部覆滅,軍器營的軍匠被大火燒死糧倉……新燭教從來都不是什麽流寇,他們就像是蠟燭的影子,燈芯點燃之後,便長在定遠軍中,而所謂的“新燭”,不過是吳顯鸻為了給餘锞打掩護,想的師出有名的法子罷了。

也就是說,這些所謂的“新燭教”,如今就在定遠軍中!

溫譽猛然揪住吳顯鸻的領子:“那些人是從哪來的——”

吳顯鸻猛然擡頭,兩人目光對視,他始終不敢回答。

作者有話說:

①:原型鶴年堂,一家開在菜市口的藥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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