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你有名分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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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四十章你有名分了
女皇以為,這些年來,繼後無異于是被她強行幽禁于深宮之中。
心中早盼着重披缁衣,自此青燈古佛,遠山鐘磬,似他未經自己沾惹之前,再不理會這令他傷透了心的碌碌紅塵。
可靜坐于裴懷徹對面,繼後卻只拈着指尖佛珠,緩聲道:“師父早在我入宮時便交代過,此乃我今生定數,不可說,不可問,不可求,終是我塵緣未了,這一世,佛祖只能渡我至此了。”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擡起的眼中,那慈悲的神色卻裂開了一絲如墜寒潭的痛楚和寂寥。
繼後坦言,他本就沒想過離開,他的親生骨肉皆在此處,他在時尚且未能護住郦璟,難道還能一走了之獨善其身,卻将自己的孩子們棄于這人心叵測的深宮裏,任人宰割殆盡嗎?
裴懷徹颔首不語。
他大抵想通了,繼後為何會做出這般清心寡欲的姿态,不争不搶地甘守着一個皇後虛名了。
正如彼時他的二皇兄繼位之後,他亦必須盡斂鋒芒,即便被皇侄們當做仆從般呼來喝去,都不能顯露半分愠怒一樣。
有人執掌着他們和他們所在意之人的生殺大權,而唯有不令其感受到威脅,方能在這暗流洶湧的宮闱中,求得一線生機。
殿內沉香袅袅,繼後的聲音低緩如風過疏竹:“當年,我正是想好好做這個皇後,陪伴陛下共治這大梁江山,才害了璟兒。”
郦璟是他與女皇的第一個孩子,誕生于女皇苦尋翠花無果,漸漸心灰意冷的第三年。
許是先前接連喪夫喪女的女皇,因他的出生而倍感慰藉之故,他本來是備受女皇看重寵愛的。
更何況幼時的郦璟還靈慧過人。
女皇教他的詩文,不過兩遍,他就能倒背如流。
似乎習武也頗具天賦,偶見彼時仍是長公主的皇太女練劍,偷偷瞧上幾眼,回頭便能執着小木棍,在女皇和繼後面前比劃得有模有樣。
女皇正是在招桑将軍入宮議事時,帶着幾分得意地對這位朝中數一數二的悍将顯擺,才半是玩笑地為他和桑家三小姐定下了娃娃親。
繼後入宮的第五年,他和女皇又迎來了郦婵和郦媛。
作為大梁開國以來首次誕下的雙子,曾被視為祥瑞,女皇甚至還為了慶賀這對女兒的降生,頒下旨意,舉國大赦。
而眼見帝後與三個子女其樂融融,朝堂上下便漸漸有了私語,言這儲君之位的未來歸屬,十之八九會落到三皇子郦璟的頭上。
畢竟長公主的生父斯人已逝,生前又險些給女皇惹出一樁影響惡劣的外戚之禍,那些忠于郦氏皇族的老臣,心中本也更願意擁立背景乾淨的郦璟承繼大統。
對此,繼後自身倒從未有過妄念,甚至一度期盼能與皇太女也如親生父女般相處,女皇忙着操勞國事,他便為她将幾個兒女悉心教養成人。
直到郦璟六歲那年,民間忽然冒出一道越傳越盛的流言,直指三皇子是魔丸降世,生而不祥。
皇太女時年剛剛及笄不久,即使暗地裏聯合了溫儀國公主府,亦未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女皇心疼兒子,震怒之下一路查探,最終卻不得不面對所有線索皆指向大女兒的事實。
偏偏皇太女小小年紀便心狠至極,為了一勞永逸地斷去弟弟同自己競争的可能,竟不知從何處尋來了個所謂“高人”,授意他向女皇進谏了刺面鎮邪的法子。
想來是深知子虛烏有的流言終會伴随時光流逝不戳自破,但這大梁的天子,總不能由個面覆瓊記的人來當。
面對百姓中惶惶的民心,女皇若想平息謠言,便只有揪出皇太女這個罪魁禍首嚴懲。
如此,莫說皇位,她怕是連長公主的體面都難以保全。
于是最終,在兒子和女兒之間,女皇選擇了皇太女。
不僅替她抹去了所有未能處理乾淨的證據,更遂了她的心意,令人按住了懵懂無辜的郦璟,一針一針,生生刺下了那兩片紅蓮紋。
繼後言至此處,聲音已然乾澀:那個位置,注定是皇太女的,璟兒雖然威脅不到她了,婵兒和媛兒卻漸漸長大,我清楚,我沒有本事一直護住他們的。
裴懷徹靜默聆聽。
他明白,這才是繼後今日出手相助,又引他來此深談的緣由。
想來自翠花被女皇接回京中,繼後便謹慎地做着權衡。
見郦璟,郦婵和郦媛皆真心與這位姐姐親近,又察知翠花心性質樸,确與皇太女不同,且其之所以能安安穩穩地當好這個公主,言行背後還多有自己的指點,才一直等着這個開誠布公的時機。
繼後語氣愈沉地道:“此事即便我不說,你也應該心中有數,縱使绛珠公主此刻起便疏遠璟兒他們,皇太女也未必能容下這個妹妹,事實便是,她流落民間的十九年,陛下從未放棄過尋找她的下落,卻始終苦尋不得,無非是因為在這朝中,有人根本不願她回來。”
繼後這番強調,俨然藏着呼之欲出的憂急。
他唯恐裴懷徹因覺着翠花與皇太女同父所出,就可能不必承擔與郦璟他們如出一轍的忌憚,從而低估了皇太女對權位的執着和狠絕。
同時亦是摸不透裴懷徹的深淺,不知裴懷徹是否真的有法子,能讓皇太女相信翠花絕無争儲之心,甚至願意将他們納入到自己的陣營中。
他只知翠花同樣是先後所出,更是女皇心中唯一能與皇太女相提并論的孩子。
唯有她堅定地與他的三個孩子站在一處,才能讓皇太女投鼠忌器,不敢再妄動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
然而裴懷徹自幼便知曉二皇兄是如何得來的皇位,又幾乎被自己一手帶大的皇侄害死,怎麽還會将翠花推向一個對待手足親眷,比他皇兄皇侄更狠的姐姐呢?
哪怕他想,他那心思純善,只盼着全家人能夠和睦美滿的小娘子,也絕不會甘願祭出弟弟妹妹們向皇太女納投名狀,換取與虎謀皮的片刻安寧。
那麽他又如何能打着為她好的旗號,淨行些讓她唾棄的事?
故而面對繼後此刻抛來的結好之意,他于情于理,都卻之不恭。
二人敘談良久,繼後起身為裴懷徹斟第三盞茶時,殿外便傳來了宮人的禀報,急言女皇和翠花已經到了跟前。
眼見翠花甫一推開門,就不管不顧地撲進了裴懷徹懷中,女皇只沉着臉站在門邊,眉頭微蹙,卻并未出聲喝止。
繼後心下稍寬,算是松了口氣,面上複又歸于那副無悲無喜的淡泊模樣,從容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女皇行禮。
曾幾何時,并不是這樣的。
女皇望着女兒和裴懷徹親密無間地相依,心頭掠過一絲恍惚,竟想起許多年前,她與繼後也曾有過一段缱绻恩愛的時光。
這小和尚生着一張幾乎與先後一般無二的臉,性情卻截然不同。
一度令因先後縱容外戚亂政,而不得不親口下令賜死摯愛的女皇覺得,繼後的出現,是上天予她,也予那段刻骨銘心舊情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