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東宮 天地不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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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子,借內務府斂財,無恥!身為太子,證據都抹不平,無能!”
他又将身前一份奏章摔到太子身上,“一國儲君,連抓政敵的錯處都抓不牢。拿下江定遠,然後呢?!”
太子忽然放聲狂笑,連皇帝都靜下來,定定地看着他。
他邊笑邊道:“原來父皇是氣我無能。是啊,我就是這麽愚不可及,不是踩這個坑,就是摔那個跤。父皇若是覺得哪個兒子堪當大任,還來得及。”
皇帝冷冷看着他,“咽回去,朕當你在說瘋話。”
太子笑着笑着,眼淚汩汩流下。
良久,皇帝道:“滾回東宮去。”
第二日早朝後,明發上谕:沈文普包庇、貪墨兩罪并罰,江定遠貪墨屬實,皆抄家沒産,流放遼東。太子受沈文普蒙蔽,禁閉反思。鄭王禦下不嚴、場倉有失,明旨訓斥,罰俸三年。
幾日後,原本以為暫已平息的朝局,卻陡然被一份奏章攪動了一池春水。
五城兵馬司上奏,在城東某民居內,發現可疑人員煉制丹藥。人員已逃匿,但從中起獲東宮之物,特上奏陛下。
林正燮拿着折子苦笑起來。
他擡頭看了看天,明明早間還晴空萬裏,可現在,卻陰雲密布。
他想了想,将奏章揣入袖中,自行前往文華殿。
皇帝閱畢,半晌無言。
林正燮花白胡須微微顫動,最終只能躬身道:“陛下保重龍體。”
許久的沉默後,皇帝終于開口,語聲透着無盡的疲憊,“宴卿,或許朕真的錯了。”
林正燮緩緩搖頭,“陛下,天子,無錯。”
“但,父親,有錯。”
林正燮長嘆,“陛下對太子舐犢情深,只是太子年紀尚輕,不能體會罷了。”
“年紀尚輕?他已近而立,可仍莽撞如斯。”
林正燮還是勸道:“太子天性純良,丹藥之事,難保不是有人陷害做局。退一萬步說,即使真是太子所為,他必有難言之隐,斷無詛咒君父之意。”
皇帝疲憊地閉上眼,身子深深陷入禦座靠背之中,“他性子像他母親。這般性子,在女子身上無礙,在尋常男子身上亦無礙。可他是儲君,手腕如此不濟,占着光明正大的名分,上壓服不了鄭王,下收攏不了武威郡王,還沉迷這些怪力亂神之道。沉迷便罷了,竟還留下諸多把柄,讓人抓個正着。”
“宴卿啊,叫朕如何放心把這辛苦打下來的江山,放在他肩頭?”
林正燮沉吟許久,“陛下,攸關國本,萬望三思。一旦動搖,今後數年,諸皇子間,恐怕不得安寧。”
皇帝睜開眼,眼神卻虛空,“究竟是為何?他自小,朕給他延請最好的老師,組建最好的班底。知他心性軟弱,這麽多年,一直刻意磨砺他。為何,還是這般不成器!”
“登基後,除追封他母親外,朕再未立後。任誰都知,這是在保他地位,偏他稀裏糊塗。”
“快三十的人了,無功便罷了,甚至還無子。守着一個女人、一個女兒,當個寶。儲君無嗣,他可知意味着什麽?”
“宴卿,無論是作為天子,還是作為父親,朕都......失望透了。”
林正燮長嘆,不再言語。
第二日傍晚,禦駕駕臨東宮。
沒人知道皇帝和太子談了什麽,只知皇帝離去前,一聲悲怆叫喊響徹東宮。
“爹——”
皇帝身影驟然停住,微微側首,終是頭也不回地離去。
沒兩日,陛下禦筆親拟,太子不修君德、荒廢政務,即日起卸去一切公務,幽禁端本殿,無召不得外出。
此消息猶如驚雷,瞬間傳遍朝野上下。
太子妃身着素衣,于文華殿前脫簪請罪。
積了幾天的雨,終于落了下來。春雨綿綿,将她周身淋得濕透,可她卻似毫無知覺般,固執地向着殿門方向一次次叩首。
張華英擎着黃紙傘,疾步趕來,将另一把紙傘遞給她身側宮女,“太子妃娘娘,雨勢大了,請您趕緊回去罷。”
太子妃恍若未聞,仍一下下磕着頭。
張華英勸道:“太子妃娘娘,萬望保重鳳體。”
太子妃恍惚地擡起頭,面上水痕交錯,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一眨眼,淚珠便混着雨珠,從長睫滑落,如暴雨中零落的玉蘭花。
她喃喃道:“太子妃?張公公,太子都不保了,哪還有太子妃?”
張華英語帶不忍,“娘娘,事态尚未定論,您萬不可自暴自棄!再說,小郡主還需要您的照顧。”
聽到“小郡主”三字,太子妃死寂的眼眸中閃出一絲亮光,她懇求道:“望公公代我向父皇禀句話。”
張華英面露難色,他已呈報過太子妃在殿外請罪之事,可陛下未置一詞,他如何敢去說第二次?
太子妃眼底熱淚滾滾,同雨水混作一團,“求公公禀告父皇,罪婦楊氏,同晉陽郡主容清,懇請入端本殿,随侍太子殿下左右。”
張華英踟蹰,太子妃只是定定望着他,不再催促。張華英終究長嘆一聲,硬着頭皮進了文華殿。
皇帝正低頭批着奏折,聞言,執筆的手一頓。片刻後,道:“準了。”
張華英輕聲退下。
殿外,太子妃于雨中,連磕九個響頭,方起身。
許是跪得太久,她身形一晃,身側宮女趕忙扶住她,将黃紙傘撐在她頭頂。
她顫顫巍巍推開紙傘,蹒跚離去。
武威郡王府內,謝淺聽容恪講起太子妃之事,望着檐下如注雨線,思緒不覺飄遠。
其實她與太子妃不過兩面之緣,算不上熟識,更談不上密友。可她的心,卻似乎被什麽大力攥緊一般。
柔儀殿內的清香袅袅、月白素紗,還有青瓷瓶中的早春玉蘭,構成了她對這個女子的全部印象。
她心下不免生出幾分荒謬。丹藥這事,始于容恪的敏銳,終于她對錢益的逼迫和對呂側妃的利用。明明是她一力促成,本該高興才對。可為何此刻,卻這般不得勁?
秦自遠當初的話反複在耳邊盤旋:“若是大梁還在,你也未必無憂無慮,或許一樣深陷無盡争鬥。”
若是大梁還在,祖父還會是她記憶中的祖父麽?她會不會,多出許多叔父?
若是大梁還在,她的童年,會不會同晉陽郡主眼下一般?
容恪彈她額頭,“在想什麽?”
謝淺扯了扯嘴角,“我在想,你那案子再不了結,宮中必有雷霆之怒等着你。”
“撒謊。”
謝淺抿了抿唇,默然片刻,方道:“我只是覺得,我害了太子妃和晉陽郡主。”
容恪沉默,同她一道看向檐下雨注,許久,才緩聲道:
“并非你我之過。”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
作者有話說:
趕榜加更。我希望自己的角色沒有純粹的壞人,我的主角也不會是白蓮花。其實主角和配角都只是人而已,區別只是,誰是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