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銀杏 根在地下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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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斂眸，悄然吸氣。再擡眸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通州衛大清洗，你能拿下幾個位置，算是情理之中。只是，這入閣之事，你還能插手不成？”她頓了頓，語氣平常，“況且這兩人，都不是你的人罷？”
容恪沉吟許久，壓低了聲音，“胡慶，是姑母的人。”
謝淺心下驀地跳了起來，一下一下震顫着。她強自壓下緊張，平靜道：“陛下可知道？”
“我不知。”他搖搖頭，眉間壓出些許皺紋，顯得有幾分疲憊，“這正是我猶豫之處。”
“父皇定會暗地裏觀察朝堂動向，我已告誡過姑母留下之人，讓他們暫莫輕舉妄動。”
他捏捏眉頭，“只是，我擔憂父皇借此事會試探諸子，故而必須得提前定個人選。”
謝淺輕行幾步至他身後，為他輕輕按壓着額角。
目光越過容恪肩頭，“錢益”二字如飛蛇一般，蹿入她心頭。
燭火輕搖，搖入她深深眼底。
她斟酌許久，方開口道：“你從前同我說過，錢益是陛下當初為太子選的班底，為人清正，能力亦出衆。太子未失勢時，陛下壓着錢益不許入閣；太子現下失勢，又壓下洶湧暗流，遲遲不廢太子。”
“你說，他到底什麽意思？”
容恪眼底墨色深深。
片刻後，他擡手覆上她手背，回首望她，“你想讓我選錢益？”
謝淺點頭，又搖頭，定定望入他眼底，“選誰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你如今好不容易局面平順，萬不能讓陛下懷疑。”
“若陛下知胡慶底細，會不會懷疑你和榮國長公主，結黨營私？”
容恪半晌不作聲，良久，道：“錢益是步明子，走這一出，無險但收益也不大。胡慶是步暗棋，風險高，有可能收益大，也有可能血本無歸。”
他輕嘆，“關鍵是，我從未想過葉守拙這般膽小，見着朝中風浪将起，便火速急流勇退，打得人措手不及，根本來不及試探父皇對胡慶的想法。”
謝淺輕聲道：“若是估摸着利遠大于弊，還值得大膽賭一把。若毫無把握，不如求穩為上。你說呢？”
容恪靜坐良久，終是提筆将“胡慶”劃掉。
他語聲沉沉，似帶着雷霆決斷，“若我是父皇，此刻，定提錢益上位。”
“現下，還有比他更好的可平衡朝局之人麽？無論是壓制暗流湧動的各派，還是安撫東宮一系，他都是最佳人選。”
“胡慶......時機未成熟，暫且放下罷。錢益上位，總比讓容昀和容璟之人上位好。”
謝淺心下巨石落地。
這件事上，她做不了太多。但她始終堅信自己的判斷，此時此刻，諸皇子都無法獨占鳌頭，皇帝也絕不會願意提拔皇子派系之臣。能選的人中，只有錢益，希望最大。
不出容恪所料，不過幾日，皇帝便依次召見成年皇子，詢問他們對入閣人選的看法。
将錢益名字說出口後，容恪敏銳地捕捉到，禦座上的人，聲音放緩了一絲。
他恭敬垂首，心下了然：他再一次，賭中了聖心。
他心下并非沒有反複過，可終究沒敢妄動。貿然報上胡慶，若沒能一舉推他入閣，反而引來父皇對他和姑母關系的猜忌，那便是得不償失。
不如繼續深化他一片公心，又絕不對太子落井下石的形象。
他緩步退出文華殿，殿外陽光正好，連琉璃碧瓦都收斂起冷意，顯出幾分春意盎然來。
又過了幾日，朝堂上出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之事。
戶部兩廣司郎中方天笑上折，直指兩廣走私泛濫，隐匿稅銀者甚衆。大膽請奏開放海禁，善加管理，課以商稅，豐盈國庫。
皇帝将此折留中不發，态度不明。
容恪卻留心起來。
他正準備尋這樣的新銳之士，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暗暗調了方天笑履歷來看。
同錢益一樣，都是梁末進士。只不過，方天笑的仕途，遠沒有錢益順暢。雖說戶部郎中乃實權之職，但方天笑近知天命之年，仍在五品徘徊，可見，其人并不善鑽營。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着此事動向，準備尋個合适時機見上這位膽大包天的方郎中一面。
三月下旬，就在諸事懸而未決之際，榮國長公主的儀駕，已踏入京郊。
皇帝下旨，命長治郡王率衆皇子出城三十裏迎接，沿途一切防務事宜，着武威郡王統籌。
這一日，天色湛藍，萬裏無雲。目之所及，一片綠意盎然。
容恪站在長治郡王身後眯了眯眼，只見遠處塵土微揚，先行開道的騎兵已進入眼簾，浩浩蕩蕩的儀仗緊随其後。
眼見着長治郡王容昀的脊背不自覺挺直，身側廣賢郡王容璟的嘴角已開始牽起，容恪心下不由嗤笑。
待車馬還有一段距離，長治郡王已率衆上前，大步迎去。
車馬漸漸停穩。
容昀率先行禮，“侄兒昀拜見姑母，姑母路遠辛苦，侄兒特來迎接姑母。”
車門被仆從推開，隐約露出一張華貴威嚴的臉。她并未下馬，只是端坐着，聲音亦是威嚴，“快起。”
廣賢郡王容璟、南安郡王容暄、武威郡王容恪，先後行禮。
榮國長公主一一叫起，聲線不似最初嚴肅，反而帶着一絲隐約的笑意，“你們父皇也真是，本宮又不是多年未回，何需這般大的架勢？”
容璟上前，恭謹中含笑，“姑母乃是父皇一母同胞的親姐，自是與衆不同。來接姑母，亦是侄兒的榮幸。”
榮國長公主颔首，随即向後喚道：“阿蘅，快來見過諸皇子。”
衆人這才注意到，榮國長公主車駕之後，還綴着一輛小馬車。此時，馬車上先跳下一個侍女打扮之人，随即車中伸出一雙白皙柔胰，搭在侍女臂上，一陣似有若無的香氣迎風飄來。
這是一個約莫雙十的少女。她面色帶着點不正常的蒼白，行動間，若西子捧心，頗有股我見猶憐之意。
不似西北女兒，倒像江南閨秀。
她緩緩行至諸王面前，聲音清甜，似三月桃花釀酒。
“臣女邵蘅，拜見長治郡王。”
長治郡王忙虛扶一把，“原來是邵都督的千金，沒想到也跟着姑母一道回京，那可定要好好游覽京城一番才成。”
邵蘅忙道謝，又依次向廣賢郡王、南安郡王行禮。
待行至容恪跟前，她垂了首，微微一福，聲音中帶着一絲微不可查的停頓，“臣女邵蘅，拜見......武威郡王。”
說罷，她擡起眼，目光流轉于他面上，又迅速垂下。
“武威郡王安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