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深淵 我才是你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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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總斥責你無賴,其實你不知道,我心下有多歡喜。你在山村養傷時,我就想,若能一輩子在那兒,同你一起讀書、鬥嘴、曬太陽,該有多好。”
“我懂你的艱難不易,無論你打算如何處置我,我都全然接受。就當這是我做過的一場美夢,到了奈何橋,喝過孟婆湯,我也不會把這場夢忘掉!”
他身子僵了許久,終是忍不住,伸臂緊緊回擁她,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折斷。他埋首在她頸窩,眼淚自她脖頸滑入衣內,引起一陣又一陣的戰栗。
暮色漸升,終是将最後一縷暖光吞沒。在無邊的昏朦與冷熱交織的潮濕中,他們如萬丈深淵旁緊緊纏繞的藤蔓。
要麽共生,要麽共死。
天色徹底暗下來,二人身影徹底與夜色融為一體。
容恪不斷撫着她脊背,她斷續的抽氣聲漸停,卻仍不肯放開環着他腰背的手。
容恪也未松手,心緒卻已漸漸平複下來。
其實,今日在她來之前,他已想了一整日。可心下,仍是一團亂麻。似站在天平兩端,壓下這頭,浮起那頭。
無需等黃東和周靖遠來信,她昨夜的反應已經說明一切。
他們之間,已然是圖窮匕見。
于公,他應立刻逮捕她、嚴審她。可于私,他卻無論如何都下不了這個決心。
他一遍遍說服自己:在旁人眼中,謝淺是他的人。若大張旗鼓地動她,無異于授人以柄,只會令人大做文章。
故而,不管她究竟是何身份,都必須在他這裏壓下。
救她,亦是救自己。
可心底最深處究竟是如何想的,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念及此,他忍不住又擁緊了她幾分。
他想,他可能真的完蛋了。
縱然知道她姓姜,縱然她已拽着他到了懸崖邊緣,他竟然仍不舍放手,仍不忍心,看着她獨自墜落。
黑暗中,他似下定決心一般,輕退一步,而後牽着她的手來到院內。
月輪初升,清輝漫開。院內倒比屋內,還亮了幾分。
容恪一路牽着她行至兩株銀杏前,望着它們在夜風中搖曳的嫩葉,久久不言。
謝淺聲音仍帶着幾分沙啞,“我最後再給它們澆次水罷。”說罷,便要喚祿全。
他一把扯住她,“我問過府中花匠,銀杏耐旱,生命頑強。眼下天已入秋,每一旬澆一次便可。”
她輕輕颔首,“如此。”
她不明白他為何突然牽她來這兒,只好暫不開口,伸手輕輕撫着銀杏枝葉。
許是方才哭得狠了,夜風一吹,謝淺竟無端打了個寒顫。容恪見狀,伸臂将她攬入懷中,緩緩開口,“花匠還說,這頭一年是銀杏的緩根期。外頭瞧着長不了多少,可裏頭的根卻紮得深了。”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她面上,意有所指,“你看着它們是并肩而立,實則早已根系相連。”
“那可糟了。若一株病了,豈不是要連累另一株?”她垂眸,避開他視線,強自扯了扯嘴角,“你還是叫花匠來,趁早将它們挪開罷。”說罷,便要縮回手。
“來不及了。”他目光未移,手卻更快,瞬間覆上她手背,将她掌心牢牢按在嫩葉之上,“已然相纏,如何挪開?依我看,不若尋把利刃,對準那病竈,連根剜去,再好生護着。雖說眼下是痛入根髓,但終有一日,那病處自會長出新肌,也不至連累另一株。”
“只是,不知眼下這剜傷去髓之痛,它受不受得了?”
“阿淺,你說呢?”
謝淺臉色透着幾分真實的蒼白,抿着唇沒有接話。
月影輕晃,人影亦輕晃。
見她始終不發一言,容恪開口,似已為她做出決斷,“秦自遠,交給我罷。”
她猛地擡眼看他。他回望,語聲沉沉,“我可以不告訴你便直接将他逮捕,只是他終歸是你的人。知情的資格,你總還是有的。”
謝淺不敢置信。方才,明明将他穩住了,為何情勢又這般急轉直下?她一把扯住他衣袖,語帶急切,“秦自遠祖上不過是我祖父的侍衛。再普通不過的家世罷了,只因好心收留我,竟闖入這般禍事中。”
她眼底滿是懇切,聲音中已充斥着哀求,“阿恪,你不是濫殺無辜之人。如若需要償罪,我一人也夠了。”
容恪悲哀地閉上眼,牙關緊咬,“謝淺,你這般聰明,難道聽不懂我說的話!”
“腐肉盡去,方能生出新肌!”他猛地睜開眼,望進她水光蕩漾的眼底,“你別告訴我,你只有一個人!你在京城,究竟做些什麽營生,我自會去細查!”
“就從秦自遠開始查起罷!”
“至于你。”他擡手,輕撫上她面頰,“再不斷尾,如何求生?”
謝淺拼命搖頭,眼淚簌簌而落。她向來自诩高明棋手,将天地萬物都玩弄于棋盤之上。未曾想,這局棋到了最後一刻,最蠢的一着,竟是她親手所落。因着一份虛無的溫暖和不甘的貪念,不僅連累了自己,還絞殺了同伴。
恍惚中,她靈魂似乎飄在空中,冷眼看着自己無能地懇求,“他真是無辜的,我們不過茍且偷生之人罷了,你放他一條生路可否?”
“求你,阿恪,求你!”
可對方卻不再看她,目光定定落在銀杏枝乾上,“無辜?雲栖寺的道長怎麽死的,你真的全然不知麽?”
“曾誠說你在獵場曾經獨自出營,晌午才回。那一日,你做什麽去了?”
“謝淺,你莫一次次利用我對你的不舍!”他猛地锢住她肩膀,厲色直射她眼底,“我容恪發誓,這是我對你,最後一次心軟!”
“日後,待你去除病竈、養好傷疤,自會感謝我今日所作所為!你方能明白,我才是你此生共生深淵、根系相連的唯一之人!”
說罷,在她額間印上燙如烙鐵的一吻,随即決然松開她,高聲喚:“祿全,送側妃回銀安殿。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說罷,迅速進房換了身利落衣裳,大步離去。
“砰”的一聲,靈魂驟然墜地。
謝淺腦中一片空白,不敢細究他到底去做什麽。生平無數畫面如走馬燈般,飛速躍過她腦海。最終定格的是,祖姑姑離京時那語重心長的告誡。
“情愛如陡崖,高時入雲端,低時入深淵。”
作者有話說:
抱歉,讀者朋友們,我來晚了。昨天寫得特別不滿意,覺得哪哪都不對,今天幾乎把後三分之二都推翻重寫。
感謝讀者朋友們的等候,你們的催更雖然有壓力,但也甚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