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赴難 我知道，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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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自遠一動未動，頭一回未向容恪行禮。末了，搖頭輕嘆，“每每相見，總是殿下夤夜闖入。殿下，便這般喜歡暗中行事？”
容恪腳步沉沉，碾過滿室寂靜。他在案前止步，意有所指，“秦東家，又何嘗不是？”話音未落，已随手将那張墨跡未乾的紙張抽了出來，鎮紙滾落在地，發出巨大悶響。
瞥了一眼紙面，他唇邊勾出一抹冷笑，輕嗤道：“‘清靜為天下正’。呵，你寫這個，也不虧心？”②
“你與你身後之人，攪弄風雲，可曾清靜過一日？也配妄言為天下正！”
“天下究竟何以為正，”秦自遠迎上他陡然鋒利的目光，語聲依舊平穩無波，“恐怕不是殿下說了算。”
容恪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輕輕點了點頭，“天下何以為正，或許眼下本王是說了不算。”他緩緩俯身。燭光下，玄色身影徹底将端坐之人籠罩。他伸出食指，一下重過一下地戳着對方胸膛，“不過你的命，眼下可是由本王說了算。”
“請吧，秦自遠。”
秦自遠未做掙紮，徑直起身，整衣斂容。他身子筆挺如松，仿若永遠不會被壓彎的傲骨。整個人不似赴刑，反像赴約。
院內，一名與雪魄身形相似的女子已被親衛控制住。她發絲淩亂，拼命掙紮，尖聲哭叫，“不是我，我不是這家的人，我只是來做工的！抓錯了，抓錯了！”
見秦自遠出現，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掙脫開，撲上前抓住他手臂，涕泗交流，“公子說過的，只要做滿半月，便有十兩銀子！公子，公子，您快告訴他們，我只是來幫工的，跟您毫無乾系啊！”
容恪大步上前，一把将那女子扯開，目光定在她面上。
竟不是雪魄！
那女子見來人氣勢更迫人，嗚咽着伏倒在他腳下，“貴人饒命！我才來三日，我實在不知這家犯了何事。與我無關，真的與我無關啊！”
容恪猛地扯住秦自遠衣襟，“雪魄在哪？！”
秦自遠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嘲諷，并未回答，只說：“這姑娘是無辜的，殿下既自诩為天下正，想必不會濫殺無辜罷。”
容恪唇邊亦浮起冷笑。他忽而想到，前幾日密報中，秦自遠确實曾攜雪魄在京中四處閑逛。當時，他未察覺有什麽不對，眼下看來，定是在那時便掉了包。
原來，他知道自己在盯梢。
想必，也料到了今日，故而沒有絲毫倉皇。
“什麽時候知道的？”他問得沒頭沒尾，但他知道，對方聽得懂。
秦自遠垂眸，聲音不自覺沉了幾分，“有些時日了。我知道，她亦知道。只是她深陷情網，非得自己探一個答案。失智如斯，可悲可嘆！”
容恪脊背瞬間僵硬，一股辨不清的情緒陡然湧上心頭，洶湧着要撲出來。
似是一種不敢置信的隐秘喜悅，自己竟被她看重至此。又似是看見她竟與他一樣，在極度的清醒下，依然踏入屬于自己的牢籠，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做着最後的困獸之鬥。
何其悲涼！
未等他全然厘清，秦自遠的話語再度響起，“別說她了，我又好到哪兒去？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聞言，容恪思緒被猛地拽回。他沉沉低笑，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望向秦自遠的眼神，宛若禿鹫盯着瀕死獵物，“人之将死，倒什麽話都敢說了。”
秦自遠唇邊勾勒出一抹淡笑，定定看着月光，不再言語。眼神卻逐漸渙散，似乎透過眼前月光，看見了去歲深秋夜裏，金陵秦府波光粼粼的湖面中的那一輪明月。
水中月，鏡中花，一朝春秋又冬夏。③
千秋大業，如此。癡情妄念，亦是。
不知在說她，還是他。
容恪亦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親衛便立即上前，縛住秦自遠腕間，将他帶了出去。
身下女子仍在苦苦哀求，他冷聲道：“若想活命，立刻閉嘴。”
哭聲戛然而止。
“你在哪，遇着那位公子的？”他問。
女子嗫嚅，“城北玉榮街和南巷交接處的書畫鋪子。”
“你在書畫鋪子做什麽？”
女子拼命搖頭，“我在外頭檐下躲雨，小二喚我進去，在二樓見的公子。他說他是這間鋪子的東家，伺候筆墨的丫鬟病了。他出門無人随侍，有失體面。見我身量背影都與他丫鬟相似，便給我十兩銀子，要我頂替半月。”
親衛斥道：“就為了十兩銀子，便敢到陌生男子家中？”
女子抹着淚，“官爺，您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我兩三年都存不着這麽多錢，家中老娘身子還不好，吃藥也要花錢吶！”
容恪擺手制止親衛，又問：“可曾見過他身旁那位姑娘？”
女子搖頭。
容恪知再問不出什麽，這姑娘大約真是無辜的。于是，朝身側交代，“你留下，明日核查她身份。若确實無甚蹊跷，便将人放了。”又吩咐另幾人，“嚴查那書畫鋪子。動作小些，莫讓他人發現。”
衆人領命。
他最後看了一眼院角搖曳的銀杏，擡腳步出院門。
離去前，他回首，望向門檐下那兩盞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燈籠。
及冠那夜，他便是在這兩盞燈下，輕叩院門，數着心跳，等候謝淺應門。
月色朦胧，燈影搖曳。當院內腳步聲輕輕傳來時，他的心亦如燈影般，于清輝之中，蕩漾出一片溫柔清波。
他閉眼。
秦自遠方才之言又再度浮現：我知道，她亦知道。
緊咬牙關，半晌，他終是一言不發，大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說：
①：來自許嵩《蝴蝶的時間》，“愛是一盞燭火，明滅會有因果”。
②：來自《道德經》，清靜無為可以使天下回歸正道。
③：靈感來自十二闌乾/禦鹿神谷《崇祯五年》，“水中月，鏡中花，一十七年的冬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