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短笛 長豐笛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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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短笛長豐笛音
月上中天,萬籁俱寂。
謝淺默立房中,思緒如流水,淌過每一處可能的生門。
眼下被困于銀安殿,若無人傳遞消息,便成了十成十的聾子、瞎子。
她先是想起方才提到的張仕則。既然她姜氏身份已明,以詢問前梁皇陵之事召他前來,容恪未必不許。
他雖軟禁她,到底餘情未了。求他做些不傷他利益之事,難度不大。
可轉念一下,張仕則終究是容恪的人。縱使她有信心、有手段能從他口中撬出些什麽,也很難全身而退。更遑論,還要張仕則主動幫她。
她将能想到的人都在腦中過了一遍,就連邵蘅都想到了,最後絕望地發現,能自如進入這武威郡王府的,都是容恪的自己人。
沮喪郁氣瞬間湧上心頭。
月色凄清,她心下亦凄清。
忽地,她的目光仿佛穿過亘古不變的月色,落在一張清朗面容之上。
怎的......竟把他給忘了?
一切皆因他而起,況且,她隐隐有種預感,一旦知曉她真正身份,他定會心存幾分回護。
她側過臉,定定望向窗外冷月。
棋局至此,唯此一子可落。便讓她壓上僅存的籌碼,賭一把看看:看這顆狀似無用的廢子,究竟能否救活這盤死局!
心意已定,她從懷中掏出那截短笛,端詳片刻,将它仔細藏在厚厚被褥之下。直到躺在榻上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方起身拉開房門,喚祿全備水沐浴。
這等小事,祿全自是不會阻攔。
誰知,她一入浴房,便是一個時辰。
房內,水早已涼透。窗外秋風長驅直入,直刺得她渾身發抖。
外頭丫鬟輕推門,門已反鎖,擔憂地喚她,卻被她冰冷的呵斥吓得不敢再言。
直到身子都已僵硬,她方緩緩起身,拖着濕漉漉的的長發,靜立窗前,任由涼風襲入濕發,激起一陣戰栗。思緒飄回至幾日前:
來王府探問結果之前,她亦考慮最壞的可能。幾經猶豫,終是将那方傳國玉玺交到秦自遠手上,直直望入他眼底,“行之,你是我此生托付性命之人。至多五日,若我仍未出府,你便帶着此物,同雪魄速逃。”
秦自遠見到玉玺的震驚表情,猶在眼前。只是不知,他究竟逃了沒?
玉玺,可還安然無恙?
容恪此刻還未回府,是不是......真抓到了人?
片刻後,門外響起愈發急促的叩門聲,祿全焦急的聲音傳來,“側妃娘娘,您再不出來,奴才只能尋人撞門了。請您勿怪。”
謝淺輕嗤,“有膽便撞。我可是渾身赤裸,你得想清楚了。”
門外瞬間噤聲。片刻後,聞得祿全低聲吩咐着什麽。随後,一陣腳步聲匆匆遠去。
天光泛起一絲朦胧的微白時,她的長發終于乾透,身子已僵硬得不聽使喚。從最初的寒冷,到後來的昏沉,到現在隐隐的灼熱,她愈發站立不住,撐着浴桶正欲去探衣物,門卻猛地一腳踹開!
門栓瞬間四分五裂,木屑飛揚。
容恪攜着一身秋夜涼意,徑直闖入。
天邊将亮未亮,檐下燈籠仍泛着暖黃的光。他逆光而立,一襲玄色身影堵在門邊,幾乎将門遮得嚴嚴實實。
他眼中布滿紅絲,眼底明明滿是怒意,可她又偏看出幾分疲憊與失望。
二人相顧,無言。
一絲心疼下意識地泛上心口,等反應過來他究竟為何如此疲憊時,又狠狠地将它壓下。
這才驚覺,自己仍是不着寸縷。她一愣,倉促扯過衣物遮掩着身體。
見她此舉,他低嘲,“躲什麽?從前未曾見過?”說罷,大步流星直跨她身前,一把拽過她手中衣物,将她牢牢裹緊,攔腰抱起。
她尚在怔忪,鼻間已先一步聞到了他懷中的血腥氣息。
不重,但錯不了。
瞬間,她渾身僵硬,痛楚立刻壓過昏沉。
“味道重嗎?”察覺懷中僵硬,他步履未停,聲音比面色更冷,“謝淺,我既決心保你,你的命,便是我的了。下次再這般,”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便讓你聞聞更重的。”
她閉上眼,嘴唇因緊抿而微微顫抖。
這話她聽懂了。
秦自遠和雪魄想必未能走脫。但既然有“下次”,那至少眼下,人還活着。
也對。
換作是她,也不會輕易将人殺了。不然,如何順藤摸瓜,尋得更多線索?
銀安殿大門被重重踹開,她被抛入厚厚軟褥中,整個人愈發昏沉,額間徹底燒了起來。
一只帶着些許粗粝的大掌覆上她額頭。
他坐在榻邊,默然望着她蒼白的臉,良久,終是開口,“叫李續來。”略頓,又補充道:“西北角落院子那人。”
祿全一怔,領命而去。
謝淺側身向內,昏沉中,腦海中唯餘一念:終歸還是讓她賭中了。
只要他無法眼睜睜地看着她病重,那勢必要請大夫。眼下這般情形,禦醫決不可用。外頭的大夫,恐怕他也會有所顧慮。要麽是擔憂“她的人”混進王府,要麽擔憂大夫走漏風聲。
此刻,唯有小李大夫最穩妥。
人捏在他手中,搓圓揉扁不過一句話的事。況且,由李大夫這個前朝遺民,為自己這個前朝餘孽看病,不是正好?
李續。
昏熱中,她反複默念着這個名字。
李續踏入銀安殿時,天尚未完全亮。他被人從榻中叫醒,連整理儀容都在馬車中倉促完成。那自稱王府總管太監之人,只道請他去瞧一個病人。
來的路上,他大致已經猜到病人是誰,也約莫猜到她的處境。
不然,怎會用到他?
此刻,謝淺已近昏迷,腦中鈍痛一刻重過一刻。她暗自緊咬舌尖,逼出殘存的清明。
容恪坐在榻邊,以手抵額,沉默不語。見人來了,略一讓身,指了指榻上,“瞧瞧。”
縱使來的路上已猜個七八分,但真見到謝淺時,仍被她蒼白虛弱的模樣吓了一跳。
記憶中,那個敢于一刀割喉、淩厲又狡黠的羅剎般的女子,怎會淪落到如此光景?
雖早已猜到她眼下未必好過,但沒成想,過成現在這樣。
他沉沉嘆氣,伸手搭上她腕間。
她安靜得一動未動。
正凝神把着脈象,她忽地輕聲開口,“原來你叫李續。”
李續擡眼。
容恪亦擡眼。
謝淺幽幽地望着帳頂,眼神卻沒有定焦,不知虛望着哪一處,“你父親,很久前便不在了。對不住,讓你這麽晚才知道消息。”
李續一愣,下意識回眸看向容恪。
容恪緊緊抿唇,垂眸不語。
電光火石間,李續一切都已洞悉。
似乎是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在他眼前轟然倒塌,滿室揚塵中,翻湧出那些恍若上輩子的記憶。
父親決然離去的背影、二十三年前城破那日的沖天火光,以及北山下,師父那日複一日的眺望皇陵的身影。
她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難怪,她上次那般莫名來訪。想必,是已猜到他的身份,來同他做最後的告別,亦致最隐秘的歉意。
難怪,他會隐隐覺得她這般熟悉,似乎在哪見過一般。